一、美国工人斗争的总体形势（2021年10月——2023年10月）

从2022年至今，美国的经济略有起色，2022年实际GDP增长达到2.1%[1]，而2023年前三季度的GDP同比增长分别为2.0%[2]、2.4%[3]、4.9%[4]，且不论这么好看的数据是经过精心裁剪统计数据才得出的，或是大幅注水得来的，总之景气似乎又回来了，形势一片大好，然而，对劳动群众来说，实际情况并没有这么美好。尽管主流媒体竭力吹嘘就业市场富有活力，失业率低，就业机会良好，但实际情况是：2022年第四季度共有590万人失业，失业率为3.6%，同一季度的劳动参与率为62.2%[5]；进入2023年后，从1月到7月，失业率都在3.4%和3.7%之间徘徊，但8月、9月的失业率都是3.8%，10月的失业率更增至3.9%（2022年1月以来的最高水平），失业人数达到了651万人[6]；从2022年10月到2023年10月，平均每月有302万人失业[7]。这严重影响了工人对就业前景的信心：根据Glassdoor的调查，雇员信心指数[8]在2022年曾达到54%的高位，但在2023年9月已跌至45.8%，为历史最低点[9]；而根据ZipRecruiter的调查，求职者信心指数也降至2022年初以来的最低点[10]，这两项数据表明工人对于就业前景极不乐观。同时，尽管名义工资略有增加，却还是赶不上通货膨胀：根据劳工统计局的统计，从2021年4月起，美国的通货膨胀率就不断上升，2021年全年高达7%，2022年全年仍有6.5%，其中2022年6月的通货膨胀率高达9.1%（1981年11月以来的最高水平）[11]，2023年头三个月仍有6.4%、6.0%、5.0%，在2023年第二季度才慢慢下降，但在 2023年10月，消费者物价指数（Consumer Price Index）仍比12个月前上涨了3.2%，其中食物类上涨3.3%，能源类下降4.5%，食物和能源之外的其它类别共上涨4.0%[12]。美国农业部预计，2023年全年食品价格将上涨5.8%，而在2024年依然会进一步上涨[13]。高涨的物价，沉重打击了实际工资：与2022年10月相比，2023年10月的实际平均时薪（real average hourly earnings）仅增加0.8%，而平均每周工作时间（average workweek）又下降了0.9%，导致实际平均周薪仍停留在2022年10月的水平。

黯淡的就业前景，停滞的实际工资，迫使工人阶级加强斗争，以求生存。而整体环境的变化，也加强了工人的信心。自从里根上台，结束了“漫长的七十年代”[14]后，美国工人运动就一蹶不振，工会会员人数占劳动力队伍的比例（工会组织率）、罢工次数、参加罢工的人数不断降低，进入二十一世纪后更是长期萎靡不振，在2018、2019这两年才稍微有点起色，但在2020年，在瘟疫的打击下又跌入了低谷，当年的“重大停工”[15]仅有8次，排名历史倒数第三，仅高于2009年（5次）和2017年（7次）。可是，在2021年，工人斗争立即出现了反弹的势头，这我们已经介绍过了[16]。如今我们欣慰地发现，工人斗争的势头并没有减缓，反而越来越猛烈，参加罢工的人数、罢工所涉及的行业越来越多：根据劳工统计局的数据，2021年全年共有16次重大停工，参加人数总共有80700人，其中服务业工人占76%（共计61000人），总共损失约160万个工作日[17]；2022年全年共有23次重大停工，参加人数共有120600人，其中服务业工人占98%（共计118400人），总共损失约197.8万个工作日[18]；到了2023年，仅前十个月，就发生了24次重大停工，参加人数共有444900人，总共损失约1559.1万个工作日[19]。而这还不包括参加人数不到1000人的罢工，根据康奈尔大学产业与劳动关系学院工人行动追踪器的记录，在2021年，全美共发生了279次罢工[20]，参加人数为140000人，总共损失约3270000个工作日[21]；在2022年，全美共发生了417次罢工，参加人数为224000人，总共损失约4447588个工作日[22]；在2023年头十个月，全美共发生了344次罢工，分布于560个地点[23]，仅在2023年头九个月，就有453000人参加了罢工[24]。从罢工的次数和参加人数来看，2022-2023年的工人斗争的力度已经超过了瘟疫前的水平，甚至可以说已经达到了21世纪的最高水平。

工人的踊跃斗争赢得了亮眼的成果：在2022年，参加了工会的工人赢得了三十多年来最大幅度的加薪，在这一年签订的工会合同当中，第一年内的平均加薪幅度为5.7%，这是1990年以来的最高水平，如果再算上签约奖金[25]和其它一次性奖项，则加薪幅度还会增至6.6%，达到了1988年以来的最高水平。而且，从中受益的也不仅仅是工会会员，而是全体工人：在2022年签订的劳动合同中，非制造业雇员的第一年加薪幅度为6.8%，制造业雇员为5.4%，州政府与地方政府的雇员为4.0%[26]。尽管工人赢得了多年来最大幅度的加薪，但正如上文所述，他们获得的加薪，仍然不足以抵消通货膨胀造成的损失。工人的奋勇斗争还使他们赢得了公众的支持，美国公众对工会的支持率不断上升，甚至恢复到了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中后期的水平：根据盖洛普民意调查显示，在“漫长的七十年代”，公众对工会的支持率是逐年下跌的：1965年为71%，1967年为66%，1972年为60%,1978年为59%，1981年为55%，此后公众对工会的支持率就长年低迷，在2009年降至历史最低水平的48%。但从2017年开始，特别是从2020年起，公众对工会的支持率稳步上升：2020年为65%，2021年为68%,2022年为71%（五十年来的最高水平），2023年略有下降，但仍有67%[27]。

令人担忧的是，尽管工会会员总数在2022年增加了27.3万人，达到了1430万人，增长率达到1.9%，但工会组织率（union density）却降至10.1%，而2021年的工会组织率还有10.3%。这主要是因为工人的数量在这一年里增加了530万人，比上一年多了3.9%，可见，工会组织的发展仍然跟不上工人数量的增长。公共部门（public sector）的工会组织率（33.5%）远远高于私有部门（private sector）的工会组织率（6.0%），但参加工会的人数，在两个部门都是差不多的：前者为710万人，后者为720万人。参加工会的工人，其周薪中位数为1216美元，而不参加工会的工人的周薪中位数只有1029美元[28]。

二、合同斗争、谈判破裂与罢工准备（2023年3月26日——9月14日）

在2021年和2022年这两年里，参加罢工的工人，以医疗保健及社会服务行业（Health Care and Social Assistance）和教育服务业（Educational Services）的劳动者为主：在2021年参加罢工的工人当中，医疗保健及社会服务业的工人占51.6%,教育服务业的工人占9.2%；在2022年参加罢工的工人当中，医疗保健及社会服务业的工人占18.9%，教育服务业的工人占60.4%。与之相比，制造业工人所占的比例并不高：在2021年和2022年，制造业工人在参加罢工的工人当中所占的比例，分别为17.7%和4.5%[29]。在前两年的工人斗争涨潮中，制造业工人没能唱主角，根本原因还是在于，长期的去工业化严重打击了工业，产业工人人数锐减，导致了组织和士气的涣散。但在产业工人当中，依然有几支队伍保持了较完整的战斗力和较强的斗志，以下我们要讲的就是其中一支——汽车工人。

美国是汽车消费大国，汽车产业也是制造业的重要组成部分，而汽车工人和他们的工会——美国汽车工人联合会（United Auto Workers，UAW）[30]——更是美国工人运动的一支重要力量。历史上，汽车工人曾享有勇敢善战的名声，他们通过长年的不懈斗争，为自己赢得了大量成果，但是，随着美国工人运动的长期低迷，汽车工人队伍也受到了巨大打击，工会会员人数不断萎缩[31]（从历史最高点1979年的150万会员跌至2022年的39.1万会员），工会发动斗争的意愿越来越低，此前从资本家手中夺取的战果接连丧失。它现在的力量主要集中在美国三大汽车公司——福特、通用汽车和克莱斯勒[32]，虽然美国汽车工业早已不复当年之盛况，但在2022年的美国轿车市场上，这三家公司依然名列前茅，分别占据了第一（通用）、第三（福特）和第四名（克莱斯勒），总共占据了32.87%的市场份额，其中通用占13.16%，福特占10.73%，克莱斯勒占8.98%[33]；在三大汽车公司的雇员当中，约有14.6万人是UAW会员，其中5.7万人在福特，4.6万人在通用，4.3万人在克莱斯勒[34]。

2008年经济危机之后，通用和克莱斯勒同意破产并在政府支持下改组，然而，代价却是由工人来承受的：为了挽救公司，维持公司的盈利能力，工会被迫同意冻结工资，接受工资分级制[35]，从2009年起，三大汽车公司还停发了生活成本补贴[36]。工人的牺牲挽救了公司，使资本家大发横财：从2013年到2022年，三大汽车公司的利润猛增92%，十年间总利润高达2500亿美元，三大汽车公司的CEO的薪酬高达两千多万美元[37]，还拿出660亿美元分给股东，然而，工人的实际工资却在下降，与2008年相比，汽车制造业生产工人的实际平均时薪下降了19.3%[38]，2022年汽车制造业工人的全年平均时薪为27.18美元，到了2023年8月仅增至27.60美元；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汽车制造业工人在2022年10月的平均每周工作时间为42.6小时，到了2023年8月更增至43.7小时[39]。工人眼看老板赚得盆满钵满，自己却越干越累，越干越穷，岂会忍气吞声。他们迫切地希望自己的组织——汽车工会能够带领他们起来斗争。

在工人运动的低谷期，UAW为了生存，也做了一些挣扎，但没有什么用。它曾试图在落户南方的外资汽车公司内开展组织运动，但收效甚微[40]。它还跑进大学校园，组织教职工，这方面倒是有一点进展[41]。长期的劳资合作，使它的干部队伍日益保守，暮气沉沉，几十年来，工会的高级职位都被一帮号称“行政团”（Administration Caucus）的官僚把持着，这些官僚拿着高薪，打压基层群众的斗争，却与公司高管狼狈为奸，贪污公款，中饱私囊。2017年，工会内部爆出腐败丑闻，连续两任主席丹尼斯·D·威廉姆斯（Dennis D. Williams）和加里·琼斯（Gary Jones）均因侵占公款而被判有罪[42]，一同被判有罪的还有十多名工会高级干部。工会的长期低迷和节节退让，高级干部的贪污腐败，激起了群众的强烈不满，他们成立了各种基层团体，力求改革UAW，其中最主要的是2019年成立的“联合全体工人争取民主”（Unite All Workers for Democracy，UAWD）[43]。在群众的强大压力下，UAW在2021年年底举行全体会员表决，决定将国际执行委员会[44]的选举方式改为直接选举[45]。在2022年11月举行的UAW国际执行委员会选举中，UAWD联合其它改革势力，推出了“UAW会员联合”（UAW Members United）候选人名单，打出“无腐败、无分级、无让步”的政纲，参加了国际执行委员会内七个职位的角逐，向把持工会长达几十年之久的当权派发起挑战，最终大获全胜：不仅拿下了书记—司库、两个副主席和三个地区主任的职位，在最重要的主席选举中，他们推出的候选人肖恩·费因（Shawn Fain）还以50.2%对49.8%的微弱优势，险胜在任主席雷·库里（Ray Curry），成为UAW历史上第一位由会员直选的主席[46]。

2023年3月25日，费因当选UAW国际执行委员会主席，他于次日宣布，要净化工会，消灭腐败，恢复工会的战斗性，向公司发起反击[47]。同时，工会在2019年与三大汽车公司签订的合同也将于2023年9月15日零时到期，为了迎接半年后的合同斗争，新一届汽车工会领导层展开了紧锣密鼓的工作。

3月27日至29日，UAW在底特律召开特别代表会议，讨论如何开展合同斗争，在合同斗争中要加入哪些要求，要用哪些手段来争取实现目标。在这次会议上，新一届领导层纷纷表示，要加强工会的力量，向公司发起有力的反击[48]。费因在闭幕致辞中表示，他认为“工会已经做好了从防御转入进攻的准备”[49]。费因刚上任，就迎来开门红：密歇根州废除了“工作权”法案[50]，减轻了对工会活动的束缚。4月4日，UAW向劳工部上报，说自己的会员在2022年增加了一万人，增长3%[51]，这主要是因为Ultium Cells的工人加入了UAW[52]，这也是UAW首次在电动车产业里建立组织。

但是，三大汽车公司并没有坐等。它们不约而同地放出裁员的风声：3月9日，通用宣布将以买断工龄的形式，解雇工龄五年以上的员工[53]。4月26日，斯特兰蒂斯宣布，将以买断工龄的形式，解雇33000名员工[54]。同时，美国汽车工业从油车向电车的转型，也对汽车工人的前途产生了严重的影响，在转产电车的过程中，大量从事油车生产的工人很可能会失去工作。4月12日，环保局（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Agency，EPA）公布了新的排放标准，推动美国汽车市场向电动车转型[55]，4月13日，UAW对此发表声明，表示支持汽车行业转向清洁能源，期待与政府合作，推行对工人和环境有利的标准。同时表示，如果汽车产业的工人得不到经济公正，向电动车的转型就不会成功[56]。4月21日，肖恩·费因在讲话中表示，在底特律三大汽车制造商转产电动车的过程中，绝不允许将工会排斥在外[57]。

在此期间，UAW的一些分会还进行了罢工或组织活动。这里只介绍跟汽车产业有关的几次罢工。4月28日，伊利诺伊州贝德福德公园（Bedford Park）的Metal-Matic公司的工人（属于UAW588分会）在经历了65天的罢工后终于赢得胜利，获得了同工同酬[58]。5月4日，延锋公司设在堪萨斯市的河畔工厂（Riverside Facility）的工人经过表决，以压倒多数决定加入UAW710分会[59]。5月6日，肖恩·费因在Facebook上发表讲话，号召会员群众为UAW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合同斗争做好准备[60]。5月8日， Clarios公司的400多名工人（属于UAW12分会）在罢工表决中以98%的压倒多数决定举行罢工，抗议公司增加劳动时间和削减工资[61]。5月17日，Constellium Automotive的160名工人（属于UAW174分会）由于公司在合同谈判中缺乏诚意而举行罢工[62]。5月19日，Webasto的200名工人经过表决，决定加入UAW3000分会[63]。5月31日，UAW通过Zoom召开网上会员大会，公布了3月底特别代表会议通过的几项重要谈判要求：取消工资分级制、为所有会员提供生活成本补贴、职业保障、尊重纠察线[64]。6月1日，联邦最高法院对“冰川西北公司诉卡车司机工会174分会”一案做出终审裁决，裁定公司可以就劳资纠纷期间工人造成的财产损失起诉工会，这对工会和罢工造成了极大的束缚[65]。6月2日，肖恩·费因发表声明，对联邦最高法院的裁决表示失望，重申UAW绝不会因为任何裁决而放弃斗争[66]。

6月7日，距UAW与三大汽车公司的合同到期还有100天之时，UAW 开始了“百日倒计时”活动，公布了四项核心要求：废除工资分级制、恢复生活成本补贴的做法、在公司赚取创纪录的利润之时保障工人的工作、为制造电动车的工人提供可持续的前景[67]。6月13日，UAW召集各分区的代表，组织研讨会，交流和讨论如何进行劳资谈判、构筑团结、准备罢工[68]。6月15日，UAW在Youtube发布视频，指出三大汽车公司在过去十年里赚取了高达2500亿美元的利润，以及三家公司的CEO去年个个都捞到了两千多万美元的年薪，UAW副主席里奇·波耶尔还说，“下次他们对你说‘咱们都是一家人’的时候，你一定要回答‘谁跟你是一家人！’[69]”6月16日，肖恩·费因在Facebook上向会员发表讲话，说工会正在准备用罢工来对付三大汽车公司，他说工会在与三大汽车公司的谈判中处于强势地位，能够赢得重大成果，但是“我们的会员必须组织有力，做好罢工的准备”。他重申工会的目标是恢复生活成本补贴和养老金、全面大幅加薪和废除工资分级制。费因还说，“要想赢得这些成果，我们就得把该干的事给干好。公司是不会主动让步的。[70]”6月22日，能源部向福特提供了高达92亿美元的无附加条款贷款，这是拜登政府推动电动车生产、减小美国对石油的依赖、减少碳排放的计划的一部分，能源部还宣称这样能创造7500个就业岗位[71]。6月23日，肖恩·费因对此发表声明，批评这项计划没有考虑工人的工资、劳动条件、工会权利和退休保障，只会制造低端工作岗位，把向电动车的转型变成了一场“比烂”（race to the bottom）[72]。

为了拉拢社区，UAW也做了不少表态：6月20日，UAW书记—司库玛格丽特·莫克前往南非，在开普敦参加了全球产业总工会（IndustriALL Global Union）的中期政策会议（Mid-Term Policy Conference），顺便参加了IndustriALL妇女委员会的会议[73]。6月24日和25日，UAW主席肖恩·费因和几千名UAW会员参加了纪念1963年底特律自由大进军六十周年的活动[74]。6月27日，肖恩·费因与多人联名上书拜登，对拜登政府将落实《1972年教育法第九修正案》的日期从2023年5月推迟至2023年10月深表失望[75]。

7月5日，UAW在Youtube上发表视频，以Ultium Cells公司（该公司的工人不久前刚加入UAW）为例，批评三大汽车公司在向电动车转型的过程中，把原先的高薪工作变成了低薪工作，“洛兹敦装配厂的生产线工人原先有30美元的时薪，但是Ultium工厂的新的绿色工作呢？只有16.5美元，要过7年才能升到20美元。工资被砍了一半。”Ultium Cells的一位工人戴夫·德利克（Dave Dellick）说，“……他们说说什么高科技工种，高质量工种。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这么说，工资肯定很棒咯。’谁知道一点都不好。”一位已经离开Ultium Cells的工人多米尼克·乔万诺内（Dominic Giovannone）说，“厂里出过几次火灾，电池爆炸，……我有几个朋友还在那里上班。我儿子也在那里做工。”在视频结尾，肖恩·费因说，“一个新产业正在诞生。新的标准正在设定。现在正是我们来制定标准的时候。……我们要传达这样的讯息：我们的社区和我们的国家理应得到安全的、能够维持体面生活的、有工会保障的工作。现在是时候建设把工人放在第一位的电动车产业了。[76]”7月6日，肖恩·费因发表讲话，对电动车产业工人的“微薄的工资、糟糕的生产安全状况”表示担忧[77]。7月10日，UAW发表白皮书，披露了通用公司洛兹敦电池厂里糟糕的生产安全状况，有六位工人遭到停职处分，因为他们担心工厂里的有毒的化学物品会危害健康，拒绝从事不安全的工种[78]。

由于汽车产业在美国经济中占有重要地位，而UAW与三大汽车公司的合同谈判又对整个产业具有“标杆”作用，所以，即将到来的合同斗争成了全国媒体报道的热门话题，甚至引起了拜登总统的关注。7月6日，拜登委派经济学家吉恩·斯佩林（Gene Sperling）充当观察员，在这次劳资纠纷中协调各方利益[79]。

7月11日，UAW宣布，为了表示对会员群众的重视，UAW要树立一项新的传统：在与三大汽车公司的谈判开始时，工会领袖不再假惺惺地与公司CEO握手，而是到车间去，与一线生产工人握手，听取群众的心声、愿望和看法[80]。此举让广大会员群众觉得，领导层终于改变了以前高高在上、与公司高管勾勾搭搭的作风，当天下午，费因和几位UAW高级干部来到底特律的通用汽车零号工厂（General Motors Factory Zero），受到了数百名该厂工人的热烈欢迎[81]。同时，UAW还宣布，如果三大汽车公司不满足工人的要求，就会举行罢工[82]。

7月14日，2023年合同斗争正式开始。肖恩·费因在开始谈判的讲话中再三强调：“……我们不打算采用以前的谈判方式，花上一个半月的时间来反复解释自己的要求。……9月14日是最后期限，这一点没得商量，所以公司最好是跟我们的谈判委员会认真讨论，尽快满足会员群众的要求。[83]”7月13日、14日两天，UAW国际执行委员会委员和几位地区主席纷纷前往各个汽车工厂，与会员群众握手，听取群众的担忧，UAW书记—司库玛格丽特·莫克在与斯特兰蒂斯公司旗下的斯特林高地装配厂（Sterling Heights Assembly Plant）的工人会面时表示，工会钱粮充足，做好了战斗准备，“我们的罢工基金十分充裕。……一旦发生罢工，我们会有充分的准备。我们坚信一定能满足会员们的需求”[84]。7月15日，国际卡车司机兄弟会（International Brotherhood of Teamsters，IBT）在纽约举行团结大游行，为准备于7月31日举行的UPS罢工提振士气，肖恩·费因与9A区主任布兰登·曼西拉也参加了这次游行，肖恩·费因表示，“从UPS到三大汽车公司，公司美国[85]向我国工人阶级步步紧逼，卡车司机工会给我们上了很好的一课，教会了我们怎么反击，……UAW坚决与我们的卡车司机兄弟团结一致，……”[86]。7月19日，UAW国际教育部与9区为787分会的300多名会员联合开办培训课程，教他们如何筹备罢工[87]。7月20日，UAW向会员发放大量支持卡（Support Card），会员们在支持卡上签字，表明自己坚决支持工会的斗争，并留下联络方式，好让工会将谈判的最新消息及时通知自己[88]。UAW还在自己的网站上开设了新专栏，随时更新谈判的新动向[89]。从7月下旬开始，UAW的组织者在各个分会的会堂开办培训课程，发动会员起来斗争。

公司方面为了应付很可能到来的罢工，也在逼迫工人加班加点，囤积库存。克莱斯勒北杰弗逊装配厂（Jefferson North Assembly Plant）的工人查理·米切尔（Charlie Mitchell）说，他们的工厂从2022年6月以来，每周上6天班，每班10小时，到了2023年4月才恢复五天工作制，然而，仅仅过了一个月，资方又恢复六天工作制，到了7月，资方宣布情况“危急”，要求工人每周工作7天。福特和通用的工人也说自己遇到了同样的情况。米切尔还说，公司企图提前解雇一批工人，再雇佣一批临时工，以此来打击罢工[90]。

7月25日、26日和27日，通用、斯特兰蒂斯和福特先后公布了2023年上半年的利润：通用在第二季度的调整后收益为32亿美元，比去年增长39%，；斯特兰蒂斯的上半年净利润高达121亿美元，比去年增长37%；福特在第二季度盈利19亿美元，是去年同期的近三倍。UAW对此发表声明，认为公司的利润大幅增长，完全是靠贪婪掠夺工人得来的，公司必须让工人获得应得的份额，公司完全担负得起[91]。

7月25日，在卡车司机工会的罢工威胁之下，UPS不得不做出妥协，与卡车司机工会达成暂定协议，使34万UPS工人获得了大幅加薪，还废除了工资分级制，大批临时工获得转正，尚未转正的临时工也减少了上班时间[92]。这极大地振奋了汽车工人的士气。

8月2日，肖恩·费因在Facebook上发表讲话，向会员群众介绍了谈判的进展，他还介绍了工会方面的核心要求：
——废除工资分级制：把任何工人打入另册都是不对的。我们不能允许这种情况在UAW中继续下去。卡车司机工会已经赢得了这项成果。我们也要迫使三大汽车公司接受这项要求。
——大幅加薪：两位数加薪。在过去四年里，三大汽车公司的CEO的薪水平均增长了40%。我们的会员也要获得40%以上的涨薪。
——恢复生活成本补贴（COLA）：这样才能保证工人阶级社区在接下来几十年里的繁荣。没有它，就会对我们和我们的家乡造成沉重打击。必须恢复它。
——保障所有人的养老金：历代UAW会员都能享受退休保障，所有工人也都应当获得退休保障。
——重建退休工人医疗补助：跟养老金同样重要。
——工人有权就关闭工厂而举行罢工：三大汽车公司在过去20年里关闭了65家工厂，对我们和我们的家乡造成了毁灭性打击。已经有无数城镇毁于公司的贪婪，我们必须获得保卫社区的权利。
——工人家庭保障计划：没有这项，UAW会员就不会安心干活。如果公司想悄悄逃离我们的家乡，他们就得付钱给UAW会员，让UAW会员去从事社区服务。既然公司利润丰厚，那我们的社区也能茁壮成长。
——消除对临时工的歧视：我们要消灭对临时工的歧视。我们要在三大汽车公司为所有工人而战。
——增加带薪假期：我们的会员每周要工作60、70甚至80小时才能完成工作定额。这样根本谈不上生活，只能算勉强生存，这种情况不能再继续下去，我们要有更多的时间陪伴家人[93]。
——大幅增加退休金：我们的一切都是退休工人赢得的，我们欠他们的。他们建设了三大公司，建设了我们的工会。在谈判中我们绝不能忘了他们[94]。

虽然汽车工会的力量早已大不如前，但它依然是一支不可小看的力量，它拥有近百万会员，再加上会员的家属，它可以影响几百万人的投票，所以民主党和共和党都竭力拉拢他们。7月19日，拜登在白宫短暂接见肖恩·费因，讨论了正在进行的合同谈判[95]。7月20日，特朗普为了争取UAW的支持，承诺在上任后第一天就要废除拜登的电动车政策，他还指责拜登“向美国汽车产业开战”，还吹捧自己在总统任上“拯救了美国汽车产业”[96]。在2016年大选中，特朗普在密歇根州以47.50%对47.27%的微弱优势击败了希拉里·克林顿，但在2020年大选中，特朗普在密歇根州以47.84%对50.62%输给了拜登，两次选举中双方的差距都很小，而汽车产业又是密歇根州的重要经济支柱，可以说，赢得了汽车工人的支持，基本上就能拿下密歇根州，所以特朗普想再次把汽车工人拉拢过来。民主党则反驳说，特朗普是历史上最反工会的总统之一，还吹捧拜登政府的经济政策促成了“汽车工厂的历史性繁荣和制造业工作岗位的激增”[97]。在双方的激烈争夺中，UAW保持着谨慎的态度，至今没有表示自己将会在2024年总统大选中支持哪一方。但它也利用这一点来为自己争取政界的支持。在工会的压力下，7月27日，以桑德斯[98]为首的28名民主党籍国会参议员联名发表公开信，向三大汽车公司CEO发出呼吁，要求他们在向电动车转型的过程中做到“公正”，敦促公司将“所有电动车工人纳入UAW全国合同”[99]。

当UAW摆出战斗姿态时，在国境线的另一边，Unifor工会却向公司示好。2013年8月31日，加拿大汽车工人联合会（Canadian Auto Workers）与加拿大通讯工人、能源工人与造纸工人工会（Communications, Energy and Paperworkers Union of Canada）合并为Unifor，它拥有31.5万名会员，是加拿大最大的私有部门工会[100]。在三大汽车公司设在加拿大的各家工厂里，有大约18000名汽车工人是由Unifor代表的。7月22日，Unifor全国主席拉娜·佩因（Lana Payne）与斯特兰蒂斯北美COO马克·斯图尔特（Mark Stewart）一起友好地视察了布兰普顿（Brampton）工厂，并表示，“我们加拿大国情不同，在谈判中我们有自己的方法。[101]”

在UAW内部，尽管新任领导层表现出来的战斗姿态让会员群众耳目一新，但仍然有一部分会员认为新任领导层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过去的妥协退让路线。他们以“基层工人委员会”（Rank-and-File Committee）的名义，批判UAW新任领导层仍然跟前任一样是企业管理的工具，敌视群众，出卖了Clarios罢工；他们还指责新任领导层拿着高额的薪水，做出战斗的姿态，高喊消灭腐败和提高透明度，却不让群众参加谈判过程[102]。为了赢得合同斗争，他们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他们的要求比UAW的要求略多一些，但有一条是UAW没有的：由基层工人组成的委员会来掌控生产线速度和生产标准，把工人的健康和安全放在第一位[103]。这批工人以威尔·莱曼（Will Lehman）为首，他在宾夕法尼亚州麦肯吉镇（Macungie）的麦克卡车（Mack Trucks）装配厂工作，在2022年年底，他参加了UAW主席选举，但得票率仅为4.6%，仅获得4757票[104]。他们得到了第四国际国际委员会（International Committee of the Fourth International，ICFI）及其美国支部平等社会党（Socialist Equality Party，SEP）的支持和指导[105]。

8月8日，UAW发表传单，指出UAW跟斯特兰蒂斯在谈判中立场相差甚远：公司企图增加新的工资层级，进一步减少医保，减少假期，并保留强迫工人加班的权利[106]。8月14日，拜登就UAW与三大汽车公司的合同谈判发表声明，呼吁双方“共同努力，达成公平协议”，要求“汽车企业应尊重组织权；尽量采取措施避免痛苦的关厂；在需要过渡时做到公正……UAW应当获得一份能够维持中间阶级生活水平的合同。[107]”肖恩·费因于8月15日对此发表声明，感谢拜登的支持[108]。此时，距离合同到期仅剩30天，但谈判依然没有进展。8月15日，肖恩·费因在Facebook上发表讲话，宣布将在下周举行罢工表决[109]，并呼吁全国的基层积极分子竭尽所能，在各自的工厂里开展组织活动[110]。8月18日，UAW副主席里奇·波耶尔在Facebook上发表讲话，说工会在谈判中的立场是“绝不退让”，而斯特兰蒂斯北美COO马克·斯图尔特也表示公司不会让步[111]。8月17日，UAW在底特律举行罢工支援大会（Strike Assistance Conference），来自全国各地的300多名代表讨论了准备罢工的各项细节[112]。8月19日，一百多个工人、环保、社区组织联名致信三大汽车公司CEO，表示将与UAW团结一致[113]。为了提振士气，UAW于8月20日下午在底特律举行集会，有数百人参加，UAW主席肖恩·费因、书记—司库玛格丽特·莫克、副主席里奇·波耶尔和1区主任拉肖恩·英格利什出席会议，一同出席会议的还有国会众议员海莉·斯蒂文斯（Haley Stevens）和黛比·丁格尔（Debbie Dingell）[114]。费因的罢工号召赢得了基层群众的踊跃支持[115]，各地的汽车工人纷纷以游行、集会等形式表示自己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8月25日，UAW宣布，在三大汽车公司的UAW会员举行的罢工表决中，赞成罢工的比例高达97%，因此，如果在合同到期之前仍不能达成协议，就要举行罢工[116]。8月28日，拜登政府发表报告，称工会并不会阻碍经济发展，政府鼓励和支持工会[117]。8月31日，UAW通过Zoom举行线上培训，教各分会的工人进行罢工演练[118]。

9月1日，UAW发表传单，公布了福特、通用提出的提案，并将其与工会的要求做了对比，还称通用的提案是“侮辱性的”（insulting）。工会对三大汽车公司提出了一致的要求：限制使用临时工，所有员工在被雇佣90天后必须转正；加薪40%以上；恢复生活成本补贴；废除工资分级制；提供就业保障；工会有权就关厂举行罢工；分享利润，公司每拿出一百万美元分红，就要给工人2美元；全面医保；全面的退休保障；增加带薪假期。但福特的提案是：无限制地使用临时工；加薪9%；不恢复生活成本补贴；保持工资分级制，工龄六年以上才能获得顶薪[119]；不给医保，不给退休金；拒绝一切就业保障[120]。通用的提案是：保留工资分级制，工龄六年以上才能获得顶薪；四年内加薪10%；不恢复生活成本补贴；拒绝一切就业保障；拒绝增加假期；拒绝增加退休金[121]。9月8日，斯特兰蒂斯也提出了最终提案，除了四年内加薪14.5%之外，它的提案与通用、福特的几乎一样。UAW称斯特兰蒂斯的提案是“极其不公正的”[122]。距离合同到期仅剩下一周，双方的立场依然差距巨大，罢工看来已经不可避免。

工人对罢工满怀期望，他们数着距离罢工还剩几天，对自己的力量充满自信，做好了与工友一起斗争并赢得胜利的准备。工人的普遍情绪是：他们对于罢工之外的其它合同斗争已经没有多少兴趣，就等着罢工了。尽管罢工的命令还没有正式下达，但在车间里，在生产线旁，在仓库里，人人都相信罢工将在9月15日零时开始，他们在私下交谈中兴奋地谈论罢工[123]。

9月11日，肖恩·费因在接受CNN采访时表示，谈判取得了“一点进展”，但分歧仍很大[124]。同一天，传出了UAW将加薪幅度从40%降至36%的消息[125]。9月12日，福特CEO吉姆·法利宣称，公司给出的提案是“八十年来最慷慨的”，还表示对达成协议比较乐观[126]。罢工的前景似乎一下子又变得模糊了。9月14日，距离合同到期还剩几个小时的时候，通用向UAW提出了最新的提议：加薪20%，临时工最高可加薪至20美元/小时；采取生活成本补贴；退休工人的医保增加25%；退休金增加500美元；增加假期[127]。福特CEO吉姆·法利则在接受CNBC采访时哭穷，说要是接受了工会的提案，公司就要破产[128]。

9月14日晚上十点，UAW主席肖恩·费因通过网络直播，向全体会员宣告：“……最后期限马上就要到了。今晚，我们工会将同时向三大汽车公司发动罢工，这是历史上头一次。我们将使用新的战略，即‘站立罢工’。我们将号召选定的工厂、分会或单位的工人站起来罢工。如果在接下来两小时还不能达成暂定协议，今晚我们将号召三个单位的工人起来罢工。我们在此号召通用文茨维尔（Wentzville）装配厂的2250分会站起来罢工。我们在此号召斯特兰蒂斯托莱多装配厂的12分会站起来罢工。我们在此号召福特密歇根装配厂总装与喷漆部的900分会站起来罢工。今夜零时，这三个单位的工人将站起来，离开工作岗位，停止工作。尚未接到号召的分会，将按照已过期的协议继续工作。这次斗争将决定我们未来几代人的命运。不光是三大汽车公司的工人，更是整个工人阶级。……[129]”

两小时后，合同到期了，罢工正式开始。

三、罢工（2023年9月14日——10月30日）

在UAW的历史上，这是它头一次同时对三大汽车公司发动罢工。UAW自称采用了全新的“站立罢工”（stand up strike）战略，那“站立罢工”又是什么意思？按照UAW的说法，这是模仿1937年弗林特(Flint)工厂的“静坐罢工”（sit-in strike），UAW就是从这次罢工中诞生的。具体做法是：先在三家装配厂（三家公司各一家）举行罢工，即通用的文茨维尔装配厂、斯特兰蒂斯的托莱多装配厂和福特的密歇根装配厂，从9月15日零时起，这三家工厂的约一万三千名工人（仅占三大汽车公司里的UAW会员的9%）开始罢工。其他单位的工人则照常工作。然后，UAW将根据谈判的进展，发动其它单位的工人“站起来”加入罢工，逐步升级罢工，最终甚至可能在三大汽车公司发动全面罢工（all-out strike）[130]。

这种策略并不像UAW吹嘘的那样，是什么新鲜的玩意，其实这就是一种“轮流罢工”（rolling strike）战术，但是，它能起到UAW吹嘘的效果吗？三大汽车公司一共拥有12家装配厂，其中通用5家、斯特兰蒂斯4家、福特3家[131]，然而UAW一开始就只在3家装配厂罢工，这样公司完全可以把业务转移到其它工厂，这样的罢工除了给公司一个警告之外，很难造成多少实质性的损害。

为什么不发动三大汽车公司的全体工人罢工？UAW的解释是：这样做可以在谈判中保持最大的灵活性，这样既保留了全面罢工的可能性，也能使公司有所顾忌，摸不清工会还会让哪些工厂的工人参加罢工[132]。有人认为，UAW是为了节省罢工基金，但是，UAW拥有8.25亿美元的罢工基金[133]，按照每个参加罢工的工人每周领取500美元（每天100美元，周一至周五，不含周末）的罢工津贴（strike pay）来算[134]，即使14.6万名会员全部参加罢工，也足以维持11周之久，所以这个理由明显站不住脚。这只能解释为UAW领导层刻意限制了罢工的范围。

UAW没有一开始就宣布全面罢工，反而将罢工的范围限制在三家装配厂内，这让不少工人感到失望[135]，在费因宣布罢工开始的视频的评论区内，有大量工人留言，骂他“太软弱”（weak）。尽管如此，在最早罢工的三家工厂，工人还是踊跃响应罢工号召。当地时间9月14日晚上十点半，文茨维尔装配厂的夜班工人在下班时接到了罢工的通知，立即有一百多人前往2250分会会堂，自愿参加罢工纠察队[136]。晚上11点，罢工的钟声敲响了，工人不顾辛劳，兴奋地走出工厂，举起标语牌，在工厂门口拉起了纠察线，没有留下来参加纠察的工人则在开车回家时鸣笛庆祝[137]。9月14日晚上10点，福特密歇根装配厂的工人接到了罢工通知，他们一时不知所措，因为自从1978年开始，福特就没有一家工厂发生过罢工，这里的工人几乎都没有罢工的经验。午夜零时，工人迅速占领工厂的各个门口，拉起纠察线，在街上游行，高呼“没有协议，就没有车子！”（No Deal, No Wheel!）[138]。肖恩·费因也来到工厂门口，他受到了流行歌星一般的热烈欢迎[139]。同时，斯特兰蒂斯的托莱多装配厂的第一班工人走出厂门，向下班的同事欢呼，并高呼“取消分级制”、“没有公正，就没有吉普”（该厂负责组装吉普牧马人）的口号。为了纪念这个历史性的时刻，工人们合影留念[140]。

9月15日上午九点，福特密歇根装配厂900分会的办公室开张了，工人们前来登记，分配纠察队排班，领取罢工津贴。该厂工人安杰拉·亚历山大（Angela Alexander，49岁）在参加纠察时接受了记者采访，她说，“我刚入职时，待遇还很棒，但是这么多年来，为了保持一切能正常运转，我们做出了太多让步，现在我们该夺回来了。”她还说，她担心的是实际工资的减少和通货膨胀，她还发现，年轻的同事们刚入职时的时薪不到20美元，远不如她入职的时候：“我升到顶薪时才20多岁，一拿到顶薪，我就买了房子。我为此非常骄傲。但是，如果我是现在入职的，就凭现在这点工资，根本别想买房。[141]”

在文茨维尔，罢工获得了不少当地居民的支持。但也有人对罢工表示担心，工厂附近一家烧烤店的店主表示，由于罢工，顾客明显减少。通用在当地的分包商则表示无活可干[142]。当地一位参加罢工的工人在接受采访时表示，虽然他没有太大把握，但他相信只要大家团结一致，罢工就一定能成功。他还说大家的态度都是非常想罢工，非常想通过罢工取得突破[143]。

一些没有参加罢工的工人则表示担忧：斯特兰蒂斯的斯特林高地装配厂的一位工人罗德尼·菲利普斯（Rodney Philips，35岁）——属于UAW17分会——表示，他们从来没有碰到过在没有合同的情况下上班的情况，所以他们都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他仍然乐观地认为，罢工将会改善劳动条件。不过他还是担心，光靠每周500美元的罢工津贴能否维持一家人的生活。他说，“最重要的是，我想工作，我不想罢工，汽车产业没人愿意罢工，但我们还是要通过罢工来发声。[144]”

通用的一位工人尼克·利维克（Nick Livick）的看法很有代表性，他在费尔法克斯装配和冲压厂（Fairfax Assembly & Stamping）工作了11年，家中三代都是UAW会员，他在接受采访时说，“我知道如果我们罢工，就会亏钱，但我从不这么想，因为在我之后入职的工人，就能获得比我更好的待遇。”他还透露了公司在罢工之前疯狂压榨工人的情况：“〔公司〕把合同谈判前的90天定为关键时期，逼我们一连干90天，一周七天，每天12小时，一个月只能休一天。”最后他说，“我们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全国的经济体制而战。有组织工人运动赢得的一切，都会影响整个经济。所以这场战斗不光属于我们，更属于所有人。[145]”

总的来说，罢工还是得到了工人的普遍支持：根据一项调查，在9月11日，美国成年人有51%支持UAW罢工，反对的比例为22%，其中参加了工会的工人有73%支持罢工，反对的比例为16%，而未参加工会的工人有48%支持罢工，反对的比例为24%；在罢工开始两三天后，即9月16日—17日的调查中，支持罢工的比例均略微上升：美国成年人支持罢工的比例升至54%，反对比例降为18%，参加工会的工人支持罢工的比例升至74%，反对的比例不变，未参加工会的工人支持罢工的比例升至52%，反对的比例降为18%[146]。

在工人运动内部，罢工也获得了广泛支持：国际卡车司机兄弟会主席肖恩·奥布莱恩（Sean O’Brien）发表声明，拥护汽车工人的罢工：“卡车司机不会越过纠察线”[147]，也就是说，卡车司机工会的所有会员都不会给三大汽车公司开车运货。底特律的卡车司机工会299分会主席凯文·摩尔（Kevin Moore）宣布，“我们100%拥护UAW工人和肖恩·费因的立场”[148]。汽车工人罢工还得到了飞行员工会与空乘工会的支持：代表75000名航空公司飞行员的国际航空公司飞行员协会（Air Line Pilots Association，ALPA）主席杰森·安布罗西（Jason Ambrosi）在推特上发帖，表示飞行员工会“与UAW的兄弟姐妹们团结一致”[149]；代表50000名空乘人员的航空乘务员协会（Association of Flight Attendants，AFA）也表示支持UAW罢工[150]。美国劳工联合会—产业工会联合会（AFL-CIO）发表声明，号召劳动人民团结斗争，帮助汽车工人争取应得的合同[151]。星巴克工人联盟（Starbucks Workers United）也拥护汽车工人罢工，并表示“我们已经迫不及待地要给纠察队送咖啡了”[152]。美国邮政工人工会（American Postal Workers Union，APWU）也宣布“完全支持汽车工人联合会的斗争”[153]。

9月15日，通用发表声明，对UAW领导层的行动表示失望，并表示会继续与工会谈判，争取尽快达成协议[154]。同一天，斯特兰蒂斯发表声明，对UAW领导层“拒绝以负责任的态度达成公平的、对我们的雇员、雇员们的家庭和我们的客户最有利的协议”表示“极度失望”，还宣布立即转入紧急状态，维持北美的业务运转[155]。

民主党政客趁机表达自己对工人的支持。9月15日，伯尼·桑德斯与肖恩·费因一起参加UAW举办的集会，在会上痛斥“贪婪公司”[156]。同一天，拜登发表讲话，认为公司虽然创下了破纪录的利润，却不愿拿出来跟工人分享；没人想要罢工，但他尊重工人的选择，理解工人的怨恨；他希望双方能重回谈判，达成双赢的协议[157]。前总统巴拉克·奥巴马[158]、国会参议员约翰·费特曼（John Fetterman）、参议院多数党领袖查克·舒默（Chuck Schumer）、参议院多数党党鞭迪克·德宾（Dick Durbin）、前众议院议长南希·佩洛西（Nancy Pelosi）等民主党政客也纷纷表态支持罢工；参议员加里·彼得斯（Garry Peters）、参议员黛比·斯塔贝诺（Debbie Stabenow）、参议员舍罗德·布朗（Sherrod Brown）、众议员艾莉萨·斯洛特金（Elissa Slotin）、众议员黛比·丁格尔、众议员海莉·斯蒂文斯和众议员拉希达·特莱布（Rashida Tlaib）还参加了罢工纠察队[159]。

共和党的态度则很微妙，一方面，他们想利用罢工来给拜登这个“有史以来最亲工会的总统”上眼药，借机打击民主党；另一方面，也有一些共和党人想利用这个机会，给自己拉票。在共和党籍的国会议员当中，只有参议员JD·万斯（JD Vance）和参议员乔什·霍利（Josh Hawley）公开支持罢工[160]。参议员蒂姆·斯科特（Tim Scott）在9月18日的一场竞选活动中表示，应当仿效里根的做法：“谁敢罢工就炒谁”[161]。9月16日，唐纳德·特朗普在接受NBC采访时表示，汽车工人的工作正在流向中国，汽车工会领导层辜负了汽车工人，他呼吁汽车工人在即将到来的总统大选中支持他[162]。9月18日，特朗普宣布他将于9月27日前往密歇根州，会见参加罢工的汽车工人[163]。但是，费因却很不给特朗普面子，他在19日宣布：“我们工会的每一丝力量都要投入斗争，去跟亿万富豪阶级，去跟这个牺牲工人、让唐纳德·特朗普这种人大发横财的经济体制战斗。……百万富翁和亿万富豪根本不知道靠工资糊口度日是怎么一回事，我们不能总是在他们当中选出总统，然后指望他们去解决工人阶级的问题。[164]”

为了打击罢工，福特和通用于9月15日不约而同地宣布让部分工人暂时下岗：福特宣布让密歇根装配厂的600名工人下岗，通用宣布让费尔法克斯装配厂的2000名工人下岗，理由都是因为罢工造成了工序紊乱[165]。9月16日，肖恩·费因对此发表声明，表示“他们的诡计休想得逞。凡是被三大汽车公司下岗的工人，UAW一定会帮他们讨回公道。[166]”

9月16日，工会与公司恢复谈判，UAW表示，它与福特进行了“卓有成效”的对话。9月17日，肖恩·费因在接受Face the Nation节目的采访时表示，如果公司方面不愿开出更好的价码，工会就会扩大行动[167]。9月18日，肖恩·费因在Facebook和Youtube上发表视频，宣布如果公司方面再不做出重大让步，UAW将在9月22日中午扩大罢工[168]。

在9月22日之前，三大汽车公司的罢工依然仅限于上述的三家装配厂。但是，其他工厂的工人也在跃跃欲试，可是，UAW给他们的指示，仅仅是让他们“站起来干活”，准备接受工会的罢工号召，留心观察公司破坏罢工的任何动向[169]。《劳工笔记》（Labor Notes）则建议尚未罢工的工人采取更积极的做法：组织非正式的纠察队、拒绝加班、上班摸鱼[170]等等。有的工人因为鼓动工友拒绝加班，甚至遭到了分会干部的威胁和恐吓，这些干部是“行政团”的余党[171]。UAWD则发起了“拒绝自愿加班”的运动，号召所有人宣誓拒绝加班[172]。

9月18日，斯特兰蒂斯发表声明，称公司与工会继续谈判，双方进行了“建设性的”讨论，并宣称自己的最新提案是：加薪21%，提供通货膨胀保护措施、把升到顶薪所需的工龄从八年减为四年、给退休基金投入10亿美元[173]。9月19日，加拿大传来坏消息：Unifor与福特签订了暂定协议[174]，9月24日，暂定协议获得会员批准[175]。这大大减小了福特公司所承受的压力，不少Unifor会员对此表示反对，希望自己的工会能像UAW一样勇敢战斗[176]。9月20日，斯特兰蒂斯宣布，由于罢工导致的库存紧张，公司让俄亥俄州圣彼得堡（St. Petersburg）的托莱多机械加工厂（Toledo Machining Plant）的68名工人暂时下岗，还可能进一步让300名工人下岗[177]。9月21日，通用发表声明，详细列举了公司在9月14日的最新提案[178]。

9月21日，路透社和益普索（IPSOS）发表了于19日至20日联合进行的舆论调查报告，结果显示，美国公众对汽车工人罢工的支持度进一步上升，58%的人表示支持罢工，反对的比例为31%，在民主党人当中，赞成和反对罢工的比例分别为72%和21%，而在独立人士当中，赞成和反对罢工的比例分别为63%和22%，尽管共和党反对工人运动，但共和党人当中赞成和反对的罢工的比例分别为48%和47%，几乎势均力敌[179]。

9月22日上午，肖恩·费因在Facebook上发布视频，宣布福特已做出巨大让步：取消工资分级制，恢复生活成本补贴，改善就业保障，同意将所有临时工立即转正，等等。但是，通用和斯特兰蒂斯依然不肯让步，因此，UAW将在东部标准时间中午十二点扩大罢工，号召通用和斯特兰蒂斯的38家零部件配送中心（斯特兰蒂斯20家，通用18家）的工人加入罢工。这些零部件配送中心分布在20个州，虽然数量看起来很多，但每家配送中心雇佣的工人数量一般在50—150人左右，所以，这一批加入罢工的UAW会员只有5600人[180]。零部件配送中心负责向经销商提供售后备件，在公司利润中占有重要地位，所以，这批加入罢工的工人虽然不多，却能很有效地打击公司的盈利能力[181]。

9月22日中午，肖恩·费因前往底特律近郊的中线镇（Center Line）的斯特兰蒂斯全国零部件配送中心（Center Line National Parts Distribution），与UAW1248分会的工人一起参加罢工[182]。扩大罢工获得了工人的热烈欢迎，在通用位于密歇根州贝尔维尔镇（Belleville）的维洛兰（Willow Run）零部件配送中心，上第一班的工人全都在用手机收看费因的直播，听到费因的罢工号召后，大家欢欣雀跃，纷纷击掌庆祝。在该配送中心工作的韦恩·沃勒（Wayne Waller，37岁）说，“我坚决支持工会。我们要争取加薪、消除工资分级制、争取更好的医保。”沃勒于2013年入职，起薪只有14.78美元/小时，“罢工津贴一周才500块，根本不够用，我儿子准备毕业了，还有一对双胞胎女儿要上学前班，现在真的挺难熬的”。同样在通用工作的基斯·比斯（Keith Bees，53岁）已经在通用干了十二年，他说，“我很想废除工资分级制，因为它分裂了工会会员的队伍，必须废除它。”他还说，自己早就为罢工做好了准备，已经找了份副业，靠着罢工津贴和家人的支持，他会坚持斗争，“要干多久就干多久”[183]。

在22日的直播当中，费因还邀请拜登参加罢工纠察队[184]。9月23日，拜登在推特上发帖，宣布接受费因的邀请[185]。9月22日，斯特兰蒂斯发表声明，对工会领导层是否愿意达成协议表示质疑[186]。同一天，福特发表声明，说公司正在工会努力合作，争取达成协议，虽然取得了一些进展，但双方在关键问题上依然有很大分歧[187]。9月23日，通用发表声明，宣布已经针对各种情况制定了应急预案，并准备采取对业务、客户和经销商最有利的行动[188]。

已经坚持罢工七天的工人斗志不减。在文茨维尔装配厂工作的亚当·普尔费尔斯特（Adam Purfeerst）说，“我们是在为整个工人阶级而战”，他在通用已经干了11年，现在参加了罢工纠察队，“过去一两年过得可真够艰难的，大家都很难。”他还说，其它行业的工人同样在受苦，但他们无法发声，而通用的工人正是因为参加了工会，才有了发声的能力，“所以我们才要努力树立榜样，不光是为了我们，也是为了其它公司的工人。”卡桑德拉·普鲁特（Cassandra Pruitt）已经在通用干了32年，她原本打算在年初退休，按理来说，她从罢工中几乎不可能获得多少好处，但她毅然决定推迟退休，参加罢工，她说，“年轻的时候，公司有退休金，有生活成本补贴，有各种好处——要是没有这些好处，我就不会进公司了。这些好处大家都该有。”她曾在装配线上干了20年，现在在质检部工作，长年在装配线上工作，给她留下了不少伤病。她希望公司能尽快让步，“等这一切结束，我就退休。”在该厂修理部干了八年的尼克·格雷科（Nick Greco）说，不少同事都要兼职两三份工作，“我们可是在三大汽车公司上班，可我们仍有不少人要打几份工才能维持生计，这像话吗？[189]”

9月23日，UAW发表声明，宣布与福特的谈判取得重大突破，但尚未达成协议[190]。9月24日，两位民主党籍国会众议员科丽·布什（Cori Bush）和亚历山德丽亚·奥卡西奥—科尔特斯（Alexandria Ocasio-Cortez）来到文茨维尔，参加了2250分会组织的声援罢工集会[191]。

9月25日，通用开始以14美元的时薪招揽工贼，准备在次日早上让工贼进入零部件配送中心，顶替罢工工人工作。26日早上，公司把大约100名工贼带入伯顿客户服务与售后中心（Burton Customer Care and Aftersales），这是通用最大的客服中心，雇佣了一千多名工人[192]。当天下午4点左右，在密歇根州斯沃茨溪镇（Swartz Creek），一辆汽车冲向罢工纠察队，撞倒了5人，幸好所有人均无大碍，有两人被送医，肇事者随后驾车逃离现场[193]。事发后，UAW向会员分发传单，要求罢工纠察队员不要阻止任何人进入或离开厂区，不要以任何方式干扰交通，应在厂区入口处以和平方式巡逻，劝说人们尊重纠察线。两天后，当地警方宣布，已确定肇事者的身份，他叫马拉奇·希特尔（Malachi Hittle），现年19岁，他并不是通用的员工，而是负责清洁工厂的分包商[194]。

9月26日下午一点，拜登来到维洛兰零部件配送中心，在肖恩·费因的陪同下，参加了罢工纠察队[195]，并发表讲话，表示拥护罢工[196]。这是美国历史上头一次有在职总统参加罢工纠察。9月27日，特朗普前往密歇根州克林顿镇（Clinton Township），访问了当地一家没有工会的汽车制造商德雷克企业（Drake Enterprises），并向支持者发表讲话，他宣称，无论UAW跟三大汽车公司达成什么协议，都不会有多大影响，因为拜登的电动车政策会害死美国汽车产业，还讽刺拜登的密歇根之行只是“在纠察线上摆姿势拍照”[197]。他得到了一些退出UAW的人的支持：自称在6月退出UAW 的肯·康德拉特（Ken Kondrat）说，“我曾是UAW会员，会龄46年。我在通用干了34年，在克莱斯勒干了10年。民主党为工人做了什么？他们只会保证说我们会做这个，做那个。可我看见的只是就业机会越来越少，汽车供应商越来越少。[198]”

在没有接到罢工号召的设施，工人普遍拒绝加班。他们普遍采用了“照章怠工”（work-to-rule）的方法，即一切工作都严格按照规章制度来办，绝不多做一分一毫。在密歇根州的福特胭脂河工厂（Ford River Rouge complex）工作的埃里克·特拉斯（Eric Truss）介绍了他们的经验：“肖恩请求大家拒绝自愿加班之后，公司就叫我们报名参加星期天的加班，我的单位有两条生产线，我叫大家都不要报名。我们只在线上干活时会聊几句，有时在休息时间聊。……有些低级员工想加班，但我悄悄跟他们说，‘你知道，现在有不少跟你一样的低级员工正在罢工，他们可没有工作的机会。我们不能丢下他们，我们得尽自己的责任。’我想这样能让他们知道，我们是支持他们的。最后我那条线全体拒绝加班。……另一条线也有不少低级员工，我跟他们谈了，他们大多也同意不加班。那条线需要至少11个人才能运转，但公司只找到8个愿意加班的人。”在德克萨斯的通用阿灵顿装配厂（Arlington Assembly）工作的蒂凡尼·马丁（Tiffany Martin）说，“现在就连电工都不肯加班了。我发现几个电工，平时他们都骑自行车抄近路上班，现在他们全都步行，不紧不慢地来上班。”在纽约的福特布法罗冲压厂（Buffalo Stamping）工作的莱德·利特尔约翰（Ryder Littlejohn）说，“管理层现在强制周六加班。但是我们线上不少技术工人都没来，要么请病假，要么请事假，甚至干脆无故缺勤。所以生产线没法开工。[199]”

罢工进入第二周后，尽管UAW要求纠察队员必须保持和平、拒绝暴力，但纠察队员依然遭到了暴力袭击。除了上文介绍过的密歇根州斯沃茨溪镇的撞击事件之外，媒体还报道了另外两起暴力冲突：9月22日晚上，在中线镇的斯特兰蒂斯全国零部件配送中心门前，一名男子驾车冲到罢工纠察队面前，然后下车用种族主义脏话大骂纠察队员，双方的对骂迅速升级为殴斗，最后该男子被纠察队员痛打一顿后，爬上车子落荒而逃[200]。在斯特兰蒂斯的莫帕尔零部件配送中心（Mopar Los Angeles Parts Distribution Center），在加入罢工的头两天（22日和23日），就发生了两起这样的事件：由于卡车司机工会支持UAW罢工，拒绝为三大汽车公司运货，所以，运输公司雇佣了工贼，当工贼开着卡车抵达莫帕尔零部件配送中心接货时，遭到纠察队员的阻拦，工贼便拔枪威胁纠察队员，幸好纠察队员沉着应对，工贼最终只好调头离去[201]。9月28日，斯特兰蒂斯发表声明，声称罢工纠察队不断升级暴力行为，指责肖恩·费因颠倒黑白、煽动暴力，并对“UAW领导层在这方面缺乏主人翁意识深感失望”[202]。

9月29日上午十点，肖恩·费因再次通过Facebook进行直播[203]，但他晚了半个多小时到场，他说这是因为在跟公司的谈判中情况混乱。他在直播中说，“……尽管我方对谈判充满诚意，但福特和通用在谈判中依然不愿做出实质性的姿态。因此，我们将于东部时间今天正午，在这两家公司扩大罢工。……谈判并未破裂。……我对达成协议……仍然怀有很大的希望，但我也清楚，我们能否赢得谈判，取决于我们在职场中构筑的力量，现在正是运用这种力量的时候。所以，我号召福特和通用的7000名工人在今天正午加入罢工。我号召福特芝加哥装配厂的工人站起来加入罢工。我号召通用兰兴装配厂的工人站起来加入罢工。……我重点强调，兰兴地区冲压厂将继续工作[204]。……[205]”

福特芝加哥装配厂有4600名UAW会员，通用兰兴装配厂有2300名UAW会员，在第二次扩大罢工后，参加罢工的UAW会员达到了25000人，仍然只占三大汽车公司的UAW会员的六分之一。尽管UAW领导层依然在小心翼翼地控制罢工的规模，但不少工人已经对谈判迟迟没有进展感到有些不耐烦了，他们迫切希望扩大罢工，加强向公司施加的压力。就在28日下午，在芝加哥装配厂工作的UAW551分会会员玛尔塞丽娜·佩德拉萨（Marcelina Pedraza）说，她的同事们正焦急地等待工会宣布下一批罢工目标，“大家都很心急，就像NFL选秀一样，人人都在猜：下一批接到罢工号召的会是我们吗？我们会得到暂定协议吗？”在通用兰兴工厂工作的602分会会员科迪·扎伦巴（Cody Zaremba）说，“大家盼罢工盼了好久了，咱们早就准备好了。说真的，我相信全体会员，相信每一个人。他们在斗争中会团结得像一个人。[206]”

9月29日，斯特兰蒂斯发表声明，宣称“谈判取得了进展，但仍有分歧。[207]”福特也在同一天发表声明，通报了谈判的最新进展，福特CEO吉姆·法利还表示“升级罢工并伤害成千上万的家庭是极其不负责任的。[208]”同一天，通用发表声明，指责工会缺乏诚意[209]。

尽管UAW领导层嘴上的调子唱得很高，但他们似乎没有打中三大汽车公司的要害。在罢工刚开始时，根据“全球数据”（Global Data）的杰夫·舒斯特（Jeff Schuster）的预估，斯特兰蒂斯、福特和通用的库存分别能支撑75天、62天和51天[210]，而UAW的8.25亿美元罢工基金足够支持三大汽车公司的全部14.6万会员罢工11周，也就是说，如果三大汽车公司的UAW会员全部参加罢工，公司的库存将会比工会的罢工基金更早耗尽。然而，由于UAW只发动了很少一部分工人罢工，所以，对三大汽车公司造成的打击远未达到伤筋动骨的程度：自从9月15日起，三大汽车公司的几种主要车型的每日供货量都出现了大幅下降，雪佛兰科罗拉多（Chevrolet Colorado）下降了31.43%，吉普角斗士（Jeep Gladiator）下降了35.63%，通用Canyon下降了16.67%，福特Bronco下降了17.02%，吉普牧马人下降了16.88%[211]。罢工对三大汽车公司造成的损失，超出了罢工前人们预计的水平：在罢工发生前，密歇根州一家咨询公司安德森经济集团（Anderson Economic Group，AEG）曾预计，如果UAW的罢工持续10个工作日，将会给三大汽车公司造成9.89亿美元的损失，工人损失的工资为8.59亿美元，而客户和经销商的损失为21.06亿美元，把各种损失都算在内，罢工将会对整个经济造成56.17亿美元的损失[212]。在罢工持续两周（即10个工作日）后，AEG评估了罢工造成的损失，结果为直接工资损失3.25亿美元，三大汽车公司的损失为11.2亿美元，供应商的损失为12.9亿美元，经销商与客户的损失为12亿美元，总计39.5亿美元[213]。尽管工人的损失远小于预计，而三大汽车公司的损失略高于预计，但这对公司来说还能承受。比方说，通用在10月4日宣布，罢工对它造成了2亿美元的损失[214]，但它获得了60亿美元的信贷额度[215]。

到了九月底，一些汽车工人开始觉得，这样有限的罢工对公司造成的损失不够大，无法让公司屈服，他们希望进行全面罢工。福特芝加哥装配厂的一位临时工表示，“我认为，如果我们全都罢工，就能真正地推动局势。他们就会明白我们是非常严肃地争取自己需要的东西。……这是一次历史性的罢工，我愿意进行全面罢工，全力争取我们需要的一切。”在芝加哥装配厂干了四年的另一位工人说，“我们必须进行全面罢工。[216]”伯顿客户服务与售后中心的一位工人承认，费因宣布“站立罢工”战略时，他大吃一惊，“这样太缩手缩脚了。我们听说一开始只让三家工厂罢工时，我们就想，‘这样能管用吗？’[217]”

在此期间，一些不属于三大汽车公司的UAW分会也发动了罢工。9月20日下午，位于亚拉巴马州塔斯卡卢萨市（Tuscaloosa）的ZF底盘系统（ZF Chassis Systems）的190名工人（属于UAW2083分会）开始罢工，这家公司是梅赛德斯—奔驰的供应商。工人要求提高工资、改善福利待遇[218]。10月1日，UAW与麦克卡车（Mack Trucks）在最后一刻达成暂定协议，麦克卡车是沃尔沃集团（Volvo Group）的子公司，也是美国主要的卡车制造商，它与UAW签订的协议将于10月2日零时到期[219]。但在10月8日，麦克卡车的近4000名UAW会员经过表决，以73%的多数否决了暂定协议，因此，UAW在10月9日上午7点对麦克卡车发动罢工[220]。

其它汽车企业的工人也在密切关注罢工。日产坎顿车辆装配厂（Canton Vehicle Assembly Plant）的车辆质检员詹姆斯·布莱恩特（James Bryant，51岁）说，他和同事们在上班前和休息时都会讨论罢工的最新进展，他希望罢工能刺激工友们积极行动，在厂里建立工会。在谈起罢工工人时，他说，“他们做得对，要是他们不这么干，公司就会为所欲为。”2017年，厂里的工人曾试图组织工会，但失败了，他回忆说，“他们说，要是我们成立工会，就把工厂转移到墨西哥，”所以很多工友都被吓退了[221]。

10月3日，福特公布了最新提案：提供就业保障；不会因为建造电动车电池工厂而解雇工人；同意让包括临时工在内的全体雇员分享利润；临时工涨薪26%，时薪达到21美元；所有临时工在连续工作90天后转正；正式工加薪20%；采纳生活成本补贴；废除工资分级制；升到顶薪所需的时间减少一半；改善医保、增加退休金、增加假日等[222]。10月4日，为了打击罢工，通用让俄亥俄州帕尔马市（Parma）冲压厂和印第安纳州马里安市（Marion）冲压厂的164名员工暂时下岗，福特也宣布让利沃尼亚变速器厂（Livonia Transmission Plant ）的350名员工和斯特林车轴厂（Sterling Axle Plant）的50名员工下岗[223]。10月6日下午，肖恩·费因通过Facebook直播，向会员们通报了谈判的进展，其中最重要的一项是通用已经同意将电动车电池制造厂的工人纳入UAW的全国合同。费因还暗示，UAW将继续扩大罢工：“……我听说有些会员想要在所有卡车工厂发动罢工，打击三大汽车公司的痛处。时间和地点已经安排好了。相信我：如果三大汽车公司不愿做出更多让步，那个时刻很快就会到来。……[224]”

10月9日，斯特兰蒂斯宣布，由于罢工导致的库存紧张，将让两家工厂的570名员工暂时下岗[225]。10月10日，美国汽车工人收到了一个好消息：由于Unifor和通用未能达成协议，4300名为通用工作的加拿大汽车工人也加入了罢工，他们分布在三家工厂和一家零部件配送中心[226]。但仅过了一天，通用便让步了，与Unifor达成了暂定协议[227]。10月15日，Unifor宣布，会员们批准了暂定协议。新合同的条款与Unifor与福特达成的协议相仿，包括大幅加薪、升至顶薪的时间减少一半、恢复生活成本补贴等等[228]。

10月11日，由于与福特的谈判毫无进展，UAW主席肖恩·费因与副主席查克·布朗宁突然号召肯塔基卡车装配厂（Kentucky Truck Assembly）的8700名工人（属于UAW 862分会）于当天下午六点半加入罢工。这家工厂生产福特Super Duty皮卡、福特征服者（Expedition）和林肯领航员（Navigator），是福特最大、最赚钱的工厂。罢工的通知并不像前几次那样是通过Facebook直播宣布的，费因将在13日上午十点的直播中介绍情况[229]。尽管862分会曾在8月下旬组织过纠察演习，但由于这次罢工毫无预警，肯塔基汽车装配厂的工人一时有些混乱，当晚7点15分，罢工工人还没找到纠察队长。不过情况不久就得到了好转，862分会的会堂成了罢工指挥部，工人在里面吃零食、喝饮料，等着到纠察线上值班。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工人说，“太意外了，我们连两小时的准备时间都没有。”当地卡车司机工会（IBT89分会）的一些工人也参加了汽车工人的纠察队。UPS快递员斯蒂芬·皮尔西（Stephen Piercey）说，“我们必须来这里，这很重要，因为全体劳动人民都要团结一致。工人的胜利就是我们大家的胜利。[230]”

福特于同一日发表声明，谴责UAW的罢工决定是“极其不负责任的”[231]。肯塔基州州长安迪·贝希尔（Andy Beshear，民主党籍）做出了不偏不倚的表态：“我们需要强大的汽车工人联合会，为我们的家庭保障高工资和高福利。我们也需要强大的福特，它为本州提供了大量工作岗位……双方谁都离不开谁……我希望双方能精诚合作……唯一的结果是双赢。[232]”

862分会主席托德·邓恩（Todd Dunn）在12日上午表示，位于同一城市的路易斯维尔装配厂（Louisville Assembly Plant）也可能会在两天内停工，因为它需要肯塔基卡车装配厂提供的零件。在肯塔基卡车装配厂工作的工人乔（Joe）说他已经在这里干了七年，他还说，如果必要的话，他会坚持罢工几个月：“我们不想罢工，但是，为了实现经济公正，我们不能不罢。[233]”

10月13日上午，肖恩·费因通过Facebook直播宣布，罢工已经进入新阶段，需要新方法，以后不再等到周五才宣布扩大罢工，而是随时都有可能罢工。“他们以为自己已经弄懂了所谓的游戏规则，那我们就改变规则，现在只有一条规则：把钱交出来。”他还驳斥了福特高管所谓“公司已经向工会做出最大让步”的说法：“我们刚刚关闭的肯塔基卡车厂每分钟能赚48000美元，工资等级最低的福特工人一年都赚不了这么多。[234]”

此时，罢工已经进入了第四周，最早一批参加罢工的工人已经略显疲态，但他们依然在咬牙坚持。900分会副主席麦克·史密斯（Mike Smith）表示，“现在很难熬，天气变冷了，今晚还要下雨”，罢工工人只能靠每周500美元的罢工津贴凑合着过，最多再加上一点社会捐款，他们只能靠这点钱去买“食品、尿布、婴儿奶粉、婴儿湿巾、不易腐坏的食物”。但他并没有灰心丧气，“我知道每一位兄弟姐妹都在为长远目标而相互支持，共同斗争”[235]。

10月13日，斯特兰蒂斯宣布，由于托莱多装配厂的罢工，将让印第安纳州科科莫市（Kokomo）的变速器厂和铸造厂的780名工人暂时下岗，使被迫下岗的斯特兰蒂斯员工达到了1420人[236]。斯特兰蒂斯还在同一天表示，谈判已经取得了进展，希望能够尽快达成协议，让工人复工[237]。10月16日，福特宣布让700名工人下岗，使被迫下岗的福特员工达到了2500人[238]。10月17日，福特执行董事长比尔·福特（Bill Ford）呼吁工会“立即停止罢工”[239]。10月19日，斯特兰蒂斯又宣布让托莱多机械加工厂（Toledo Machining Plant）的100名员工从10月23日起下岗[240]。

在此期间，通用动力（General Dynamics）的1100名UAW会员在10月10日举行罢工表决，高达97%的会员赞成在合同于10月22日到期后举行罢工[241]。10月23日，UAW宣布，劳资双方在最后一刻达成暂定协议，资方同意加薪14%、接受生活成本补贴、减少升至顶薪所需的时间[242]。11月6日，会员们批准了暂定协议[243]。

在10月中旬，支持罢工的人越来越多：在SSRS于10月4日—9日进行的民意调查中[244]，76%的人同情罢工工人，只有23%的人同情雇主一方。在同情工人的人当中，有56%表示“强烈同情”，而在同情雇主的人当中，仅有33%表示“强烈同情”。在Morning Consult进行的调查中，在10月20日，认为罢工工人要求“过多”的仅占22%，认为罢工工人要求“合理”的占44%，认为罢工工人要求“过少”的占6%，但也有28%的人表示“不知道”，可见大多数人依然认为罢工工人的诉求是合理的[245]。

在10月中旬，斯特兰蒂斯联系了一家著名的罢工破坏公司Huffmaster，聘用了该公司的几十名保安到五家罢工中的零部件配送中心。Huffmaster自称，自己的雇员主要是退伍军人，公司对他们进行培训，教他们怎么对付罢工纠察队、怎样护送高管和工贼进入罢工中的工厂[246]。

10月19日，“争取工人权利与经济公正大游行”在底特律举行，成千上万的工人群众冒雨参加游行，其中有正在罢工的汽车工人、赌场工人和医保工作者，他们相互鼓劲打气，让彼此“再坚持一天，我们就强大一天！”肖恩·费因、劳联—产联主席丽兹·舒勒（Liz Schuler）、密歇根州副州长加林·吉尔克里斯特（Garlin Gilchrist）、底特律市议会议长玛丽·谢菲尔德（Mary Sheffield ）也参加了游行并发表讲话[247]。

10月20日，UAW发布视频[248]，介绍了谈判的进展：三大汽车公司在加薪、废除工资等级制、生活成本补贴、分享利润等方面均做出了程度不一的承诺。肖恩·费因在视频中表示，“……我们还可以赢得更多……还有的是上升空间。”最后他表示，“我们不会总是在周五宣布扩大罢工，我们会在必要的时候、在必要的地方罢工……请大家做好站起来罢工的准备。[249]”同一天，UAW发表声明，详细介绍了工会与三大汽车公司的谈判进展[250]。斯特兰蒂斯当天便发表声明，说公司与工会的谈判继续取得了进展[251]。通用也发表声明，宣称公司已在所有方面采取实质性行动[252]。

正当人们以为谈判出现重大转机的时候，10月23日上午，斯特兰蒂斯的斯特林高地装配厂的6800名UAW会员（属于1700分会）突然加入罢工，这家工厂是斯特兰蒂斯最大、最赚钱的工厂，现在生产Ram 1500型皮卡[253]。当天早上十点，工人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走出工厂。肖恩·费因也来到工厂门口，与工人们握手，鼓励大家参加罢工[254]。第一班工人的会员代表查尔斯·阿查德（Charles Archard）说，“一些年轻人天天都问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罢工。我们知道通用和福特已经做出了更多妥协，但斯特兰蒂斯没有，所以咱们就朝它的痛处打。”他还说，Ram 1500型皮卡的售价是75000美元，“那些时薪15.78美元的补充人员根本买不起”。“补充人员”（supplemental）是公司对那些随叫随到的临时工的叫法，他们要么一口气连续大量加班，要么就根本没活可干。1700分会主席查尔斯·贝尔（Charles Bell）认为，斯特林高地装配厂的罢工很有可能成为压垮斯特兰蒂斯的最后一根稻草：“公司最赚钱的车型是我们生产的。”这家装配厂实行三班倒，周六还会有很多加班[255]。

该厂一位会员代表兼纠察队队长里奇·罗伦斯（Rickey Lawrence）认为，停止Ram 1500型皮卡的生产，会让公司动摇，他说费因“狠狠地”打在了公司的“七寸”上。他还说，他早就觉得自己的工厂迟早会被选中，但他原本以为罢工号召会来得更早一些，“我们都觉得自己会是第一个接到罢工号召的，没想到是托莱多，当时大家都惊了，但费因自有妙计。我们都追随他。我百分之百支持他。[256]”该厂工人达里尔·罗林斯（Darryl Rollins）说，工会发的罢工津贴只有每周500美元，“还是税前”，他说，罢工是值得的，但日子也确实难熬。“才五百块，够干啥的？以前挣的可是两倍呢，你习惯了挣两倍的钱，现在日子就难过了。还有各种账单要交，他们才不管你是不是在罢工呢。”在该厂工作了十三年的舒希·安德森（Sheushea Anderson）认为，该厂全部工人都罢工了，所以罢工不会持续太久。她还说，“有人想增加罢工津贴，我嘛，我不反对，但不管加不加罢工津贴，我都能对付过去。因为我早就做好了准备，他们一直跟我们说，叫我们为最长的罢工做准备，所以我就做了准备。[257]”

斯特兰蒂斯于当天发表声明，对UAW扩大罢工表示“震怒”，指责工会“伤害了整个汽车产业，以及当地、州和全国的经济”，“不仅减少了我们的市场份额，还会影响我们的利润率和竞争力”[258]。不过，当天下午，美国股市上的斯特兰蒂斯股价却上涨了0.9%，今年以来，该股已上涨34%，但通用的股价已下跌12%，福特的股价几乎没有变化[259]。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10月24日上午，通用发布了第三季度财报：今年头九个月的净收入高达441亿美元，调整后收入为89亿美元，比去年同期增长11%，调整后的净利润为31亿美元，略低于去年同期的33亿美元[260]。几小时后，通用最大、最赚钱的工厂——阿灵顿装配厂的5000名工人（属于276分会）加入罢工，提醒老板这些财富是谁创造的。在该厂工作的蒂凡尼·马丁说，过去半个月里，工友们一直焦躁不安，大多数工人都很想罢工，哪怕只是为了喘息一会，她说，过去“十年、十一年里”，厂里一直实行周六强制加班。她希望自己工厂的罢工“能把他们逼回谈判桌，提出更好的条件。”妮科尔·亚当斯（Nicole Adams）在阿灵顿装配厂有两份工作：一星期里，她要上四天夜班，为通用制造底盘，然后她还要给通用的一家分包商上几天白班。她说，“一周要上六天班，大家都觉得实在是太累了，他们愿意站出来斗争，争取更好的长期合同。”她还说，工友们一想到通过斗争能赢得什么，就很兴奋，“大家都雀跃不已，都做好了准备，要争取从来没得过的东西，我们必胜。[261]”

同一天，从遥远的巴西传来了好消息：巴西金属工人工会（Sindmetal）于10月23日举行罢工表决，决定在通用的圣若泽·多斯·坎波斯（São José dos Campos）工厂举行无限期罢工，抗议公司裁员[262]。

通用于10月24日发表声明，对“毫无必要的、不负责任的升级罢工”表示“失望”[263]。斯特兰蒂斯于同日宣布，让密歇根州的两家冲压厂的525名员工暂时下岗，这两家工厂是为斯特林高地装配厂生产零部件的，此举使斯特兰蒂斯的下岗员工达到了2045人[264]。

10月25日，罢工进入第41天，使这次罢工成为25年来持续时间最久的汽车工人罢工。根据GlobalData的估计，罢工已经使三大汽车工人在美国的总产能闲置了近50%，在通常情况下，因罢工而停产的通用工厂日产量约为3415辆，占其美国产量的51%；因罢工而停产的福特工厂日产量约为3050辆，因罢工而停产的斯特兰蒂斯工厂日产量约为2165辆，而目前参加罢工的工人只有约45000人，另有7000人因为罢工而被公司暂时下岗[265]。此时，工人依然斗志昂扬，但已经开始觉得有些吃不消了，一些工人不得不借钱购买生活必需品：密歇根州一家专门为罢工工人提供贷款的信用社LAFCU Credit Union表示，目前已经向UAW会员发放了96笔贷款，总额为282500美元，这种贷款金额最高为4000美元，平均贷款额度为3000美元，利率为8.99%，无需担保，第一笔还款期限为60天[266]。

UAW选在这个时候，在通用和斯特兰蒂斯最大、最赚钱的工厂发动罢工，是因为三大汽车公司都要在十月底发布第三季度财报（通用为10月24日，福特为10月26日[267]，斯特兰蒂斯为10月31日[268]），趁这个时候扩大罢工，既可以让工人看到，公司赚了这么多钱，完全足以满足工人的要求，然而公司却拖拖拉拉，百般狡辩；也可以给公司一个下马威，动摇市场对公司的信心。

此时，罢工已经对公司造成了严重损失。罢工首先造成了库存的减少：截至10月22日，斯特兰蒂斯的车辆库存比9月15日罢工开始时减少了9225辆，通用的车辆库存减少了10257辆，但福特的库存反而增加了2907辆[269]。至于金钱方面的损失，上文讲过，通用承认，在罢工的头两周，罢工给公司造成的损失为2亿美元，但在十月的前三周，罢工造成的损失为6亿美元，也就是说，在罢工的五周内，公司损失了8亿美元[270]。福特在10月26日公布的财报中承认，第三季度营收438亿美元，同比增长11%，调整后的利润为22亿美元，净收入12亿美元[271]，同时，罢工使第三季度利润减少1亿美元[272]。而实际损失可能远不止如此：根据AEG的估算，截至10月26日，罢工已经造成了超过93亿美元的损失，其中三大汽车公司损失41.8亿美元，供应商损失27.8亿美元，经销商、客户与其它行业损失18.6亿美元，而汽车工人损失也不小，他们失去了4.88亿美元的工资[273]。而德意志银行（Deutsche Bank）分析员埃马努埃尔·罗斯纳（Emmanuel Rosner）则认为，在10月23日之前，三大汽车公司的损失为20亿美元，其中斯特兰蒂斯损失3.99亿美元，通用损失8.02亿美元，福特损失8.88亿美元。他还估计UAW的罢工基金在10月26日降为7.5亿美元，也就是说，UAW还能坚持36周[274]。

不知是不是因为23日、24日的扩大罢工产生的效果，福特突然屈服了：10月25日晚上八点， UAW主席肖恩·费因与副主席查克·布朗宁发布视频，宣布UAW已经与福特公司达成暂定协议，新合同的条款是“创纪录的”：合同期间加薪25%；采取生活成本补贴；临时工加薪150%；在斯特林车轴厂和罗森维尔零件厂（Rawsonville Components Plant）取消工资分级制；大幅增加养老金；加强就业保障；获得了就关闭工厂而举行罢工的权利，等等。他们要求福特工人复工，等待工会就是否批准暂定协议举行表决，而通用和斯特兰蒂斯的工人将继续罢工。按理来说，在批准暂定协议之前，工人应当继续罢工，但布朗宁宣称，这样做是为了向斯特兰蒂斯和通用施压，因为它们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在自己陷入困境之时，福特却能恢复生产[275]。

消息传来，工人欢欣鼓舞，特别是入职时间不久的工人，他们获得的涨薪幅度最大。罗森维尔零件厂的临时工伊塞亚·戈达德（Isaiah Goddard）表示，他现在的时薪只有17美元，新合同签订后，他的时薪会涨到30美元，“这会彻底改变我的生活，……生活会变得更轻松。[276]”但是，也有很多工人反对，因为工会一开始的要求没能得到全部满足：没有给2007年以后入职的工人提供养老金，也没有恢复退休工人的医保。福特在当天发表声明，表示很高兴与工会达成临时协议[277]。拜登也在当晚发表声明，对双方达成临时协议表示赞赏[278]。密歇根州州长格蕾琴·惠特默（Gretchen Whitmer，民主党籍）也于当晚发表声明，祝贺双方达成协议[279]。

10月28日，UAW发布视频[280]，在视频中，肖恩·费因和里奇·波耶尔共同宣布：UAW已经与斯特兰蒂斯达成暂定协议，公司承诺增加5000个就业岗位、在合同期内加薪25%（包括立即加薪11%）、恢复生活成本补贴、大幅增加养老金、立即将几千名临时工转正，等等。费因自豪地宣布，“我们扭转了美国工人阶级战争的局势，我们正在挽救美国梦”。波耶尔在视频结尾要求斯特兰蒂斯的罢工工人复工，并将在11月2日公布暂定协议的全部细节[281]。

斯特兰蒂斯于同日发表声明，宣布感谢双方谈判团队，欢迎全体员工复工[282]。就在同一天下午五点，通用的春山制造厂（Spring Hill Manufacturing）的4000名工人（属于1853分会）加入了罢工[283]。

10月30日上午，肖恩·费因与麦克·布斯共同宣布，UAW已经与通用达成暂定协议，大体条款与工会同福特和斯特兰蒂斯达成的暂定协议差不多，主要的区别是将Ultium Cells公司的工人纳入了全国合同。工会要求工人在等待批准暂定协议期间复工[284]。汽车工人大罢工在坚持了46天之后，就这么结束了。

四、批准合同及罢工的影响

根据UAW章程，暂定协议必须经过全体会员投票表决，获得大多数赞成后才能生效。那么，暂定协议究竟是否能让大多数UAW会员满意呢？

10月29日，UAW公布了它与福特达成的暂定协议的细节[285]。11月4日和5日，UAW又陆续公布了它与斯特兰蒂斯和通用达成的暂定协议的细节[286]。根据UAW网站上公布的消息，与三大汽车公司签订的合同期限均为四年半，将于2028年5月1日到期。下面分别介绍与三大汽车公司达成的暂定协议的细节。

（一）与福特的暂定协议的主要内容[287]：

1．首先是薪资方面，大幅加薪：合同期内加薪25%，其中包括立即加薪11%，接下来三年每年加薪3%，最后一年加薪5%。目前，生产工人和技术工种的顶薪分别为32.05美元/小时和36.96美元/小时，而在合同到期时，两者的顶薪将分别涨至42.60美元/小时和50.57美元/小时，顶薪的涨幅高达三分之一。
大幅减少升至顶薪所需的工龄：新入职的工人，在第一年的工资为顶薪的70%，第二年增至顶薪的75%，第三年增至85%，第四年即可领取100%的顶薪。照这样计算，从今年10月23日算起，工龄不满一年的工人，时薪可从18.04美元增至24.91美元，增幅38%；工龄满一年的工人，时薪从19.10美元增至26.69美元，增幅40%；工龄满两年的工人，时薪从20.69美元增至30.24美元，工龄满三年的工人，时薪从24.40美元增至35.58美元，增幅46%；工龄满四年以上的工人，时薪全部提为顶薪35.58美元，增幅为11%—40%不等。
此外，如果工人批准合同，公司还会给全体工人发放5000美元的一次性奖金；技术工人还能获得14400美元的工具补助。

恢复生活成本补贴（COLA），这项成果是UAW在1948年争取到的，后来在2009年的经济危机中被它放弃了，如今它又争了回来。UAW预计，在四年半的合同期内，大约能获得8800美元的生活成本补贴。把生活成本补贴计算在内，在整个合同期内，顶薪生产工人的总收入将增加68200美元，顶薪技术工人的总收入将增加91700美元，尚未升至顶薪的正式工的总收入将增加131600美元至170500美元，临时工（在转正后）的总收入将增加171800美元至193300美元。
公司承诺将让员工分享利润，每年发放的奖金将增加1200美元。
公司承诺将向各工厂投资81亿美元。
由于关闭工厂、工作外包等问题发生劳资纠纷时，工会有权发动罢工。
将电动车厂、电动车电池厂的工人纳入全国合同，公司承诺在转产电动车的过程中保障工人不会被裁员。
在斯特林车轴厂和罗森维尔零件厂废除工资分级制。
公司不得强迫技术工人从事生产性工种。自愿从事生产性工种的技术工人，依然要按照技术工人的标准领工资。
临时工的起薪增至21美元/小时。全体临时工在连续工作三个月后必须转正。没有连续工作三个月的临时工，在被录用九个月后也必须转正。临时工转正后，工龄从被录用之日算起，而非从转正之日算起。临时工可以参加利润分享计划。
大大减轻了对工人的纪律处分。在一个自然年内，头三次迟到或旷工不会受到处罚，要八次才能开除。
延长医保的支付时间，扩大医保的覆盖范围。
改善生产安全措施，加强劳动保护。改善厂内应急处理队（Emergency Response Team）的装备。加强对于必须在工作中接触化学物品的工人的保护。
增加退休金。工龄满三十年且在年满六十二岁前退休的工人，退休金从3170美元/月增至3465美元/月。
增加假日。因工厂停产而产生的假期不得超过一周，如超过一周，工人有权申请失业补助；正在抚养未成年子女的工人，每年享有80小时的带薪亲子假；将六月解放日（Juneteenth）列入假期。在四年半的合同期内，工人总共可以享受83天的带薪假日。

（二）与斯特兰蒂斯的暂定协议的主要内容[288]：

1．合同期内加薪25%。大幅缩短升至顶薪所需的时间，新入职的工人将在第四年获得顶薪。具体规定与福特暂定协议相似。在合同结束时，生产工人、技术工人的顶薪将分别增至42.24美元/小时和50.87美元/小时，涨幅高达三分之一。此外，如果工人批准合同，公司还会给全体工人发放5000美元的一次性奖金；技术工人还能获得14400美元的工具补助。

恢复生活成本补贴。预计在合同期内每个工人将获得8800美元的生活成本补贴。把生活成本补贴计算在内，在合同期内，顶薪生产工人的总收入将增加67600美元，顶薪技术工人的总收入将增加93500美元，尚未升至顶薪的正式工的总收入将增加128300美元至167300美元，临时工（在转正后）的总收入将增加177500美元至197800美元。
公司承诺让员工分享利润。
公司承诺重开贝尔维德尔装配厂（Belvidere Assembly Plant），该厂于2021年被公司无限期停工。在该厂停工期间被迫离职的员工有权回厂上班。
公司承诺向各工厂投资190亿美元。
公司承诺在向电动车转型的过程中保障工人的工作。
大幅增加“补充人员”（斯特兰蒂斯对临时工的叫法）的工资，大幅缩短升至顶薪所需的时间。在合同签订后的第一年内，现有的3200名补充人员必须转正，转正后，根据工龄调整工资，工龄不满一年的，时薪从15.78美元增至24.68美元，增幅56%；工龄已满一年的，时薪从16.66美元增至26.45美元，增幅57%；工龄已满两年的，时薪从17.53美元增至29.97美元，增幅71%；工龄已满三年的，时薪从18.41美元增至35.26美元，增幅92%。此后新录用的补充人员，起薪为21美元，被录用九个月后均自动转正。补充人员有权分享公司利润。补充人员的加班大大减少，有权灵活调班。
大大减轻对工人的纪律处罚。在一年内，头四次迟到，每次只记0.5分，超出四次的，每次记1分，旷工记1分，累计7分至8.5分，处以停工五天的处分，累计达到9分才能开除。
延长医保的支付时间，扩大医保的覆盖范围。
改善生产安全措施，加强劳动保护。扩大工厂内的医务人员规模。加强对工人的视力保护。从事高空作业的技术工人和学徒都必须经过彻底的防坠落培训。
增加养老金，现有的退休工人，及因工伤死亡的工人的遗属，每年可获500美元。仍然在职的工人，其401（k）养老金计划的10%由公司支付[289]。
工人有权尊重其它工会的纠察线，公司不得因为工人拒绝穿越纠察线而处罚工人。
13.增加假日。因工厂停产而产生的假期不得超过一周，如超过一周，工人有权申请失业补助；正在抚养未成年子女的工人，每年享有80小时的带薪亲子假；将六月解放日列入假期。在四年半的合同期内，工人总共可以享受84天的带薪假日。
在MOPAR取消工资分级制。

（三）与通用的暂定协议的主要内容[290]：

合同期内加薪25%。大幅缩短升至顶薪所需的时间，新入职的工人将在第四年获得顶薪。具体规定与福特暂定协议相似。在合同结束时，生产工人、技术工人的顶薪将分别增至42.95美元/小时和50.43美元/小时，涨幅高达三分之一。此外，如果工人批准合同，公司还会给全体工人发放5000美元的一次性奖金；技术工人还能获得14400美元的工具补助。
恢复生活成本补贴。预计在合同期内每个工人将获得8800美元的生活成本补贴。把生活成本补贴计算在内，在合同期内，顶薪生产工人的总收入将增加68700美元，顶薪技术工人的总收入将增加91500美元，尚未升至顶薪的正式工的总收入将增加134600美元至173500美元，临时工（在转正后）的总收入将增加174500美元至196100美元。
暂定协议被批准后，已经连续工作三个月以上的临时工将被立即转正，没有连续工作三个月的临时工在被录用九个月后也必须转正。现有的临时工在转正后，工龄已满三个月但不满一年的，时薪从16.67美元立即增至25.12美元，涨幅51%；工龄已满一年但不满两年的，时薪从16.67美元立即增至31.42美元，涨幅61%。此后，临时工的起薪为21美元/小时。临时工有权分享利润。
废除工资分级制。在客户服务及售后部（Customer Care & Aftersales，CCA）、全球制造与劳动关系部（Global Manufacturing and Labor Relations，GMCH）和各个子系统工作的员工，立即获得与生产工人相同的工资，涨幅为36%至89%。
增加养老金，现有的退休工人，及因工伤死亡的工人的遗属，每年可获500美元。仍然在职的工人，其401（k）养老金计划的10%由公司支付。
因洛兹敦装配厂（Lordstown Assembly Complex）关闭而失业的工人，在暂定协议获得批准后的六个月内，可以申请转入Ultium Cells工作，并保留原先的工资、福利和工龄。Ultium Cells的员工的涨薪，也将按照UAW与通用的合同办理，该公司的员工可以立即加薪6美元至8美元。
公司承诺向各工厂投资100亿美元。
由于关闭工厂、工作外包等问题发生劳资纠纷时，工会有权发动罢工。工人有权尊重其它工会的纠察线，公司不得因为工人拒绝穿越纠察线而处罚工人。
增加假期。工龄满二十年的工人，每年可享受200小时的假期。工人的请假申请必须在三天内回复。工人每年可以享受最长两周的带薪亲子假。将六月解放日列入假期。如果遇到祖父母或配偶的父母去世的情况，工人可以请三到五天的丧假。在四年半的合同期内，工人可以享受84天的带薪假日。
改善生产安全措施，加强劳动保护。在工作中推广更符合人体工程学的工具和设备，在工人从事高危工种时，必须有健康与安全联合委员会（Joint Health and Safety Committee）的委员在场。加强对劳动现场的保护，避免枪击事件。
延长医保的支付时间，扩大医保的覆盖范围。

可以看出，工会与三大汽车公司达成的暂定协议，大体上差不多，而且，工会原先的主要要求并没有得到完全满足：原先要求加薪40%，但最后只获得了25%的加薪，虽然能赢得这个加薪比例，已经很不错了，但毕竟跟原定目标相差较大，况且从中受益的主要是临时工和工龄较短的正式工，工龄较长的正式工受益较少；养老金方面的成果远远不能让退休工人和即将退休的工人满意；原先要求彻底废除工资分级制，但现在只在部分工厂和部门废除了；还有原先要求的每周工作4天、每周工作32小时的要求，在暂定协议中更是连影子都见不着。费因领导层是打着“无分级、无让步”的口号上台的，可是在谈判中却还是做出了较大让步，这确实让许多工人难以接受。在UAW宣布与三大汽车公司达成暂定协议的视频的评论区中，有不少工人都表示“失望”、“我要投反对票”、“要继续罢工”，但是，这也不一定代表大多数工人的意见。有不少工人并不认为一开始提出的目标就非得全部实现不可，1248分会的会员卡尔·胡普斯（Carl Hoops）的意见就很有代表性：“你得把目标定得高高的，不管做什么事都一样，现在的结果嘛，我还是挺满意的。[291]”

11月8日，费因通过Facebook直播，介绍了他对这次斗争的看法，他认为，“我们在这份合同中的胜利将改变许多人的人生”，但他也承认，未能彻底消除2007年前入职的工人和2007年后入职的工人之间的差别（主要是在退休金和医保方面），“在这个问题上，我们没有赢，事实上，这些问题都非常困难，要纠正它们，得付出非常昂贵的代价，这主要是因为三大汽车公司在华尔街的撺掇下，不愿承担它们应当承担的责任。所以我们打算在2028年解决这个问题。[292]”

在接下来的两星期里，汽车工人围绕着要不要接受暂定协议展开了激烈的争论。他们最不满意的是跟养老金有关的条款，此外，暂定协议中没有对强制加班进行有力的限制，这一点也让不少工人感到失望[293]。一些分会或工厂否决了暂定协议，主要集中在通用，比方说，弗林特发动机工厂（Flint Engine Operations）于11月8日举行的表决中，生产工人（属于659分会）有52%投了反对票，但659分会的其他工人则大多投了赞成票[294]。11月9日，弗林特装配厂的汽车工人（属于598分会）也以51.8%对48.2%否决了暂定协议[295]。11月13日，托莱多推进系统工厂（Toledo Propulsion）的汽车工人（属于14分会）以56%对44%否决了暂定协议[296]。总的来说，福特和斯特兰蒂斯的工人对暂定协议比较满意，这两家公司的工人大多投了赞成票，但在通用的工人当中，赞成的比例始终只占微弱多数。

11月20日，UAW公布了表决结果：三大汽车公司的会员有64%投了赞成票，所以暂定协议获得通过[297]。斯特兰蒂斯共有28218人投票，其中19741人投了赞成票，占70%[298]；福特共有38504人投票，其中26679人投了赞成票，占69.3%[299]，而通用共有35957人投票，其中19683人投了赞成票，仅占54.7%[300]。

2023年三大汽车公司的合同斗争就此告一段落，然而，斗争的影响却并没有就此消散。

AEG在10月底估计，截至10月26日，罢工已造成高达104亿美元的经济损失，其中三大汽车公司的工人损失了6.5亿美元的工资，三大汽车公司的损失为43亿美元，供应商及其员工损失了33亿美元，经销商、客户及相关产业的工人损失了20亿美元。就算双方已经达成暂定协议，在生产能力完全恢复之前，损失仍会进一步加大[301]。通用在11月29日发表声明，宣称罢工给公司造成了11亿美元的损失[302]。福特在11月底宣称罢工导致公司损失了17亿美元的利润[303]。斯特兰蒂斯在10月30日发布的第三季度财报中声称罢工给公司造成了30亿欧元的损失[304]。尽管如此，三大汽车公司在第三季度依然赚取了高额利润，远远超过罢工造成的损失。

通用宣称，新合同将耗资93亿美元，平均每辆车575美元[305]。福特则宣称，新合同将耗资88亿美元，到2028年，预计组装每辆汽车的成本增加约900美元[306]。尽管新合同带来的劳动成本增长，与三大汽车公司的利润相比微不足道，但公司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新合同墨迹未干，通用便宣布让1400名工人下岗[307]，斯特兰蒂斯也宣布将于2024年2月裁员数千人[308]。

尽管三大汽车公司现在在北美市场上仅占约三分之一的市场份额，但是，UAW与它们签订的合同依然对整个汽车产业具有标杆效应。10月30日，斯特兰蒂斯的几家加拿大工厂发生罢工，公司在几小时后迅速与代表这些工厂的工人的Unifor签订了新合同，加薪25%，恢复生活成本补贴，缩短了升至顶薪所需的工龄[309]。11月2日，北美丰田宣布给汽车工人加薪9%，并将领取顶薪所需的工龄从八年减至四年[310]。11月13日，本田宣布给生产工人加薪11%，并将领取顶薪所需的工龄从六年减至三年[311]。同一天，现代宣布将大幅提升北美员工的工资，到2028年将加薪25%[312]。11月20日，日产宣布将给其三家美国工厂的约9000名员工加薪10%，并取消工资分级制[313]。11月22日，大众也宣布给查塔努加装配厂（Chattanooga Assembly Plant）的生产工人加薪11%[314]。显然，这些公司绝不是突然良心发现才给工人加薪的，而是被三大汽车公司工人的英勇斗争给吓坏了。肖恩·费因于11月14日接受国会参议院卫生、教育、劳动与养老金委员会（Senate Committee on Health, Education, Labor, and Pensions）的质询时，把整个汽车产业的加薪风潮称作“UAW大涨薪”（UAW bump），他还对这些由于UAW罢工而间接受益的汽车工人说，“不用谢，欢迎你们加入我们的运动，加入我们UAW”[315]。

长期以来，UAW在三大汽车公司之外的其它汽车企业里建立组织的尝试，确实一直没有取得什么进展，但这一次，它打算趁热打铁，在此前未能成功的地方重新尝试，特别是在新兴的电动车企业里。11月29日，UAW宣布将在整个汽车产业开展组织运动，准备在3家美国电动车制造商（特斯拉、Rivian和Lucid）与10家外国汽车制造商（宝马、本田、现代、马自达、奔驰、日产、斯巴鲁、丰田、大众和沃尔沃）旗下的36家工厂建立组织，这些工厂全都没有工会，共有15万工人。肖恩·费因向没有工会的汽车公司的工人发出号召：“所有在工作中无法享受工会福利的汽车工人们，现在轮到你们了。……全国各地，从西部到中西部，特别是南部，工人都向我们伸出手来，要求加入我们的运动，加入UAW。……现在正是时候，答案很简单。你不用只靠工资勉强糊口。在公司赚取数十亿美元时，你不必为了房租和一家人的饭钱发愁。美好的生活就在前方。”大多数汽车公司没有对此发表回应，但本田回应说，“本公司的员工已经享有出色的就业体验，我们认为外部势力的插手不会加强这种体验，也不会加强本田的美国生产员工所取得的突出成就和卓越的就业稳定性。”日产回应说，“我们不相信外部势力的插手会让职场变得更好。”马斯克则抨击工会：“我觉得工会天生就是要给公司捣乱的，总是想制造某种类似于领主和农奴的处境。〔在特斯拉〕没有领主和农奴。”“要是特斯拉建立了工会，那一定是因为我们做错了什么，遭了报应。[316]”

罢工的胜利让许多没有参加工会的工人心生向往。在肖恩·费因的号召中，他特地点了丰田的乔治敦装配厂（Georgetown Assembly Plant）的名，这家工厂有7800名工人，厂里的组织活动开展得比较火热。该厂工人杰夫·艾伦（Jeff Allen，29岁）说，尽管公司刚刚给工人加薪，但这并没有打消工人建立工会的念头，“自从我来这里做工，我们失去的太多了，这点加薪根本不够弥补的。我们失去了医保，我们身上的伤（他因为工伤做过两次手术），这些都是弥补不了的。我们仍在生产优质汽车。这些汽车是人民的骄傲，可是我们的士气却空前低落。……必须要有工会合同，才能赢回我们应得的东西。”在现代的蒙哥马利工厂工作的生产工人吉希·科克斯（Kissy Cox）说，“有了工会，现代会更好。我刚做过腕管手术，领着工伤补偿。我这里很多人都伤了，总是很难满员。加入工会，我们就能有更大的发言权，可以争取更安全的工作，这对大家的生活都有好处。”在Rivian的诺默尔（Normal）工厂工作的洛里·帕顿（Lori Paton）说，“公司总是对我们说，我们是在一边开飞机一边造飞机，所以我们总是遇到各种问题。什么样的安全事故都有。人员流失率高得吓人。每一组都能给你讲个新人连第一班都撑不下去的故事。缺乏劳动保护，工资又低，强制加班，我们有很多理由要求加入工会。”在大众的查塔努加装配厂工作的艾萨克·米多斯（Isaac Meadows）说，“我们看见了UAW会员赢得的胜利，所以我们就开始思考，公司现在开的工资，根本配不上我们付出的劳动。[317]”

UAW这次声势浩大的组织运动，能否一扫过去失败的阴霾，在外资汽车企业和电动车企业里站住脚跟？可能性不小。毕竟UAW上一次大规模组织运动之所以失败，主要是因为当时的总体形势对工会很不利，汽车产业不太景气，工人担心建立了工会，工厂就会转移到没有工会的地方，况且UAW想打入的那些汽车工厂又主要集中在南方，那里基本上都被共和党把持着，UAW在当地没有传统，也缺乏群众基础。但现在的总体形势已经发生了变化，劳动力市场还算紧俏，公众对工会的支持度也在高涨，UAW罢工的胜利，也刺激了汽车产业的全体工人，大大提高了他们对于工资和劳动条件的期待，在这种情况下，UAW的组织运动确实有可能取得较大突破。

况且，美国汽车产业转向电动车已成大势所趋，在转型过程中，汽车企业必然会以种种借口，把原先生产油车的工人给淘汰出去，而这部分工人参加工会的比例又很高，把他们排挤出汽车产业，势必会对UAW造成沉重打击。此外，UAW与三大汽车公司签订新合同后，确实增加了三大汽车公司的劳动成本，而公司为了保证利润率，一定会把这部分成本转嫁给消费者，也就是增加汽车售价，这又会使它们的市场竞争力遭到削弱，敌不过那些没有工会保护、可以肆意压榨工人的汽车企业，这样公司就有借口逼迫UAW让步，把这次斗争赢得的成果吐出来。所以，哪怕只是为了保住目前赢得的战果，UAW也必须开展组织运动，在尚未建立工会的汽车企业里发展组织，推动整个产业的劳动成本一齐上涨，这样就能避免出现某个企业由于劳动成本上涨较多而导致竞争力下降的情况了。

值得一提的是，在罢工之前和罢工期间，尽管费因领导层调子起得很高，做足了战斗姿态，多次承诺自己跟腐败、保守的前任领导层不同，会坚决而大胆地率领汽车工人斗争，但在罢工开始后，他们的态度却是谨小慎微的，甚至可以说畏手畏脚，一开始仅让3家装配厂的13000名工人罢工，过了一周又让38家零部件配送中心的5600名工人参加罢工，又过了一周才让两家装配厂的7000名工人加入罢工，这些规模有限的罢工，并没有给公司的业务造成严重影响，给公司的利润造成的打击并没有大到让公司无法承受的程度，所以，在罢工的头一个月里，公司一直在拖延和敷衍，不愿做出重大让步，直到工会在10月11日、23日、24日分别让福特、斯特兰蒂斯、通用的最大、最赚钱的工厂罢工，才打到了公司的痛处，没过几天，公司就做出了重大让步，而此时工会完全可以坚持罢工，因为工会的资金依然够用，工人的士气依然高涨，此时继续罢工，就能逼迫公司做出更多让步，毕竟公司的提案仍跟工会最初的要求有较大差距，但工会领导层却匆匆接受了公司的提案，草草结束了罢工，未能利用有利时机进一步扩大战果。按照惯例，从劳资双方达成暂定协议，到工会会员就是否接受暂定协议举行表决的这段时间，工会应当继续罢工，然而工会领导层却迫不及待地让工人立即复工。UAW在三大汽车公司拥有约14.6万名会员，而在罢工人数最多的10月24日，也只有约4.6万名会员参加了罢工，仅占31.5%，假如UAW从一开始就在那些最赚钱的工厂发动罢工，或是发动更多的工人罢工，公司可能会妥协得更快，做出更多的让步。从这些情况来看，费因领导层始终小心翼翼地限制罢工，把罢工对公司造成的打击控制在一定范围内，既让公司吃点皮肉之苦，又不会让公司伤筋动骨，所以，他们挂在嘴上的“坚决斗争”，究竟有几分是真的，还很难说。

费因领导层在上任之初，反复强调要让UAW变回由基层群众主导的工会，强调群众拥有最高权威，也确实做了不少“亲民”的姿态，比如在合同谈判开始时不再假惺惺地与公司高管握手，而是到车间去与普通工人握手；在罢工期间频繁通过网络直播向会员们通报进展；与前任领导层相比，费因领导层确实显得更加贴近群众，但是，UAW的组织体制并没有发生根本的改变，依然是自上而下的，工会在与公司谈判时，依然是通过专家和律师，与公司代表进行闭门谈判，费因只是每隔几天出来通报一次进展，并没有让群众代表真正参加谈判。在罢工期间，工会领导层更是一再要求罢工工人保持克制，不要使用武力阻拦工贼。对于尚未参加罢工的工人，工会领导层只是叫他们继续按照已经过期的合同继续工作，同时耐心等待工会的罢工号召，并没有教他们用怠工来配合正在罢工的工友，怠工基本上都是群众自发的。从这些做法来看，看不出跟前任领导层有什么不同，新一届领导层对群众的期望，仍然只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在需要罢工时就服从命令，但不能“过火”；在不需要罢工就乖乖干活。虽然新任领导层没有像前任那样压制群众的主动性，但也没有积极鼓励，“群众当家作主”落实到哪里去了？

工会领导层调子唱得很高，在实际行动中却谨小慎微，使工人未能大获全胜，但这并不能抹杀这次大罢工的重要意义。四十年来，美国工人运动每况愈下，历经多年艰苦斗争赢得的成果接连丢失，而这次汽车工人大罢工终于止住了颓势（至少是在汽车产业里），多年来头一次夺回了失去的战果（比如生活成本补贴），而不是继续退让。在当前的形势下，它有可能成为美国工人阶级反攻的号角。

大罢工的胜利是毋庸置疑的，它赢得了辉煌的经济成果，加薪幅度虽然未能达到原先要求的40%，只有25%，但这也超过了此前二十多年的名义工资增长幅度（23%）。它使三大汽车公司的工人的收入获得了可观的增长。但是，隐忧依然存在：公司在经济方面做出了巨大让步，但在基层权力方面却寸步不让——工会原先要求的四天工作周被完全否决，工人对管理层的强制加班依然没有多少还手之力，也没有赢得掌控劳动的节奏和速度的权力，换句话说，公司依然对上班时间内的工人有着强大的掌控力，拥有强迫工人周末加班的权力，拥有逼迫工人按照管理层制定的速度和节奏劳动的权力。这就是隐患所在。资本家宁愿在经济上向工人做出一时的让步，却绝不愿让工人获得劳动的掌控权。在阶级斗争的历史上充满了这样的事例：工人为了换取一时的经济利益，牺牲了基层权力，结果，经济成果被通货膨胀抵消，最终又被公司巧取豪夺，而对车间的掌控权丧失后，工人只能任由公司拿捏。加薪25%虽然很可观，但在严重的通货膨胀的侵蚀下，四年半后还能剩下多少？

所以，大罢工给汽车工人乃至整个美国工人阶级带来的最重要的成果，不是加薪和生活成本补贴之类的经济成果，而是恢复了工人对阶级斗争的信心。在二十世纪末，工人阶级遭受了历史性的惨败，一百多年斗争的成果付诸东流，惨败带来的精神打击，使整整一代人陷入了迷茫、消沉和冷漠。在整整一代人的时间里，工人阶级不断丧权失地，直到被逼入绝境，退无可退后，它才被迫奋起反击，这次大罢工是它头一次夺回重大成果，使它的精神为之一振。工人重新发现，只要有足够多的人停下工作，老板就急了，这说明真正创造财富的人不是老板，而是自己。这促使工人开始摆脱过去三四十年一直缠绕着自己的消沉和麻木，重新发现自己具有何等强大的力量，开始对自己的力量、对自己的组织、对阶级斗争恢复信心。新一代工人阶级开始不自觉地、懵懵懂懂地重新学习阶级斗争，他们不像前辈那样背着失败的包袱，他们刚刚发现自己身上的力量，对此感到既欣喜又惊讶，他们正跃跃欲试，想要争取更多的东西，虽然他们还并不清楚自己真正的力量有多么强大，也不太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在这次大罢工中，工会和公司都比较克制，没有发生真正的、激烈的交锋，公司就退让了。胜利来得太轻易，所以汽车工人还没有经历过真正的考验，也没有完全认识到自己的力量有多强，在三大汽车公司的最大、最赚钱的工厂都罢工后，才过了几天，公司就全都屈服了，然后工会也没有乘胜追击，而是迅速与公司妥协，或许双方都害怕工人发现自己真正的力量。但在前方，依然有无数的挑战在等待着工人。UAW能不能把整个汽车产业（至少是其中重要的一部分）的工人都给组织起来？汽车工人的胜利能否带动产业工人、乃至整个美国工人阶级掀起反击的浪潮？他们能走到哪一步？

且让我们拭目以待。

2023年11月下旬至12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