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宝昆
不懂为什么,这件事老是要回来。这个梦。 每次我心里烦,我就做梦,梦到这件事。
就是那次葬礼;我祖父的葬礼。
我们都在坟场。我们全家人,我太太、我的孩子们:我的兄弟姐妹,他们的孩子们,我的姨表、姑表兄弟,还有他们的孩子们。那天人多得不得了,我都认不出到底哪一些是亲戚,哪一些不是。因为,人太多,大家结了婚,就一个一个离开家,散了。起初,祖父很生气。大家庭分裂的这件事,他很不高兴。
你不知道,我们家的老屋,有很多很多个房间,最少可以住上五十个人。但是在他死了之后,就只剩下我的家庭还留在老屋。还有两个老佣人,他们在祖父生前跟他跟了有五十多年了。
对啦,那个葬礼。
你不知道,那口棺材太大了。大得不得了;请了十六个劳力,由他们合力把棺材由灵车扛到坟口去。那口棺材实在重;重到连十六个人都扛到吃力得要命。他们把它由灵车上抬下来的时候;差一点掉在地上,幸好我们家属冲上去接住。是么,棺材哪里可以让它掉下去。万一摔破了,当着那么多人,那怎么可以!
说多,那天人真是多。我看最少有两百人。大多数我都不认识。不过我当时就有个感觉:他们大多数都不是我们家族的人。不懂为什么我当时就觉得在受人参观。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是那么想:当时有很多人都是在参观。
但是话说口来,我们总算把棺材接住。没让它掉在地上,免去了摔破的危险。于是我们就齐心合力把棺材扛到口去坟了。
我有一边扛,心里就一边埋怨;为什么祖父要搞一一口这么重的棺材,为什么那些劳力没有力气扛起一口棺材?说起来,其实并不奇怪。那些劳力多数都是抽鸦片的。给别人扛棺材不过是帮帮手,赚一顿饭吃。他们怎么会想到那棺材会那么重?!
不过.我们心里也同时感到很骄傲。无论如何,我当时是很自豪的。
我是这么想的:在这个时代,有几个人的祖父会有这么一口又稀有、又精致、又结实、又光滑、又沉重的棺材?我敢说,很多人一定是风闻到我们这一口棺材非常特别,特地到坟场去观赏的。
嗳,对啦,那一天还有不少人带着相机去拍照呢! 暧,对啦!我记起来了,当我们咬紧牙关拼命扛着棺材向坟口走去的时候.有“滴滴嗒嗒”的声音,那就是他们在拍照!
对啦,再讲回来。那口棺材重虽然重,它的问题并不于它的重,而是在它的大。它很大,的出奇,这我们一向都知道;但是我们从没想到它竟然大到连坟口都进不了!
是啊,你会想到么?你会想到你祖父的棺材在他出殡那一天当着两三百人的面前会进不了那个特地为他挖的洞么?
我们都僵住了,我们个个站在那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敢说,那一定是人类埋葬史上最滑稽可笑的场面!你花了这么大的本钱、那么多的精力、那么多的感情搞了那么大的一个葬礼,有两百多人来观看,结果呢?
那棺材进不了坟口,因为那个洞太小,或者可以说棺材太大,砹,不论怎么说,它们不配。它们不配!棺材进不去!于是我们就站在那里,看看棺材,再看看攻口:看看攻口,再看看棺材。
突然间,所有的哭声都停了下来。 不过,没有一个人敢笑。
嗳,你想想看,如果你是我们家里的成员之一,你能笑么?我是说,假如这是你爸爸、你叔叔、你祖父或者你叔公的葬礼,而他的棺材太大进不了坟口,你要怎么办呢?
你要把他从棺材抬出来,单把尸体放进去? 还是把棺材和尸体原封不动,找个别的地方下葬? 还是把棺材扛回去,等坟口挖大了,改天再来? 还是要怎么样?
你看是不是?这是件很严重的事,你不能笑的。你说什么也不能笑的! 老实说,当时我倒真想哭!
你要知道,我是长孙,我是葬礼的主持人,因为我叔叔我爸爸他们都早就去世了。那既然我是一家之主,又怎么能哭呢?我要想个办法才行啊!
于是,我开口了。我把殡仪馆的负责人叫了过来,我说:“嗳,为什么这个洞那么小?”
他说:“不是的,先生,洞不小.是棺材太大。”
哇!老大爷、我气得要命,你想想,他这像话么?我祖父正躺在那口棺材里面而那口棺材又进不了那个洞而这殡仪馆的家伙却还要来跟我谈相对论。你想想看,到底是棺材太大,还是洞太小,那有为什么不同?进不去就是进不去,是不是?这才是问题所在嘛。是个是?
我气得要命,气得要跳!可是,现场有那么多人,人人都在望着我,等我作出一个决定,拿出一个办法来,我怎么能生气呢?
于是,我定了定心,很有礼貌地对他说: “好,不管它是棺材太大,还是洞口太小,问题是棺材进不去人。我问你:为什么你不先量一量?” “先生,这是标准尺寸。我们不知道令祖父的棺材如此之大、不瞒你说,先生,我一生还没有见过如此大的棺材。在家父的那个时代---” “好啦!”“我想他是要告诉我,他爸爸当初也曾经处理过如此之大的棺材,因为办丧事是他家的祖传事业。
可是我马上停住他。我说: “好啦。别提啦。赶快把这洞挖大一点。” 他听一愣。他看看我,看看棺材,再看看洞口又看看我然后说:“先生,我看不行啊。”
“不行?你是说你不肯挖?”我追问他。
“不是,先生”他说。“我怕要把坟口挖到可以容下这口棺材,恐怕这块地不够大。如果硬要挖,周围的土墙可能会崩塌。先生,我们得按照标准的尺寸来挖啊—一”
“那好,你就给我多拿一块地吧。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哗,我真行!我心里想,我的脑子真不错,冷静灵活、当机立断,在最沉痛的时刻我竟然还能保持稳定,真是可图可点。
“先生,恐怕不行,”他说。““也许您不知道.先生,安照规章制度、每个人能拨给他一个坟位。您怎么能个人占两个坟呢?”
“谁说我要两个坟啦?一个人,一口棺材,一个坟。只不过面积要多一倍!”
“先生,我就是这个意思啊。那是条例不容许的。您看看坟场,这么多坟墓,尺寸全都是一模一样的。没有一个人用两个坟的。每个人都是标准尺寸的。”
“那我们要怎么办呢?”这时我心里开始发毛了。
“先生,我看这样好个好:换一个比较小的棺材。我们有各种各样的棺材。我们也有很大的,当然没有这口这么大,但是那一种是虽然大不过能装进这个坟口。我们连抽木的都有,非常耐用。。。。。”
“不要说了!” 你可以想象当时那个场面有多么难堪么?我们整个家族都笨笨地站在祖父的棺材旁边,听殡仪馆的人向我们推销他的棺材。
“不要说!棺材我已经有,现在我要的是多一块坟地,你明向么?”
“那是不可能的,先生。你看,工工整整,整整齐齐,满个坟山,一望无际.个人一个攻,破格的事,绝不允许!”
“够了!”
这家伙太岂有此理了,不但推销,而且还跟我作起诗来了。两百多人在看,我们全家人披麻带孝,祖父躺在棺材平进不了坟口.这是你朗诵诗歌的时候么?
“走,跟我见官去!”
我一把拉着殡仪馆的家伙上了走,直奔住管坟场的部门。临走前我对人家说:“各位亲友、很抱歉,因为某些技术问题在此,大家欣赏一段音乐、我去去就来!”
但是,随后我就发现自己的决定做得太鲁莽了。因为,在冲进住管部门的办公厅的时候,每个人都睁大眼睛看我,我这醒觉到自己还穿一身孝衣呢!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为了使祖父早点得个葬身之地,管不了那么多了!不过,为了礼貌,我决定叫殡仪馆那家伙先进入交涉。我想,不到万一,我这一身打扮最好不要亮相。
可是他一进去就碰壁了。因为房间没有密封,他劈头就被人骂的那些话,我听到了一大部分: “你令我失望,你叫我生气。以你的经验和背景,应该非常消楚我们的一贯政策。不论是谁,我们一视同仁,同等对待。你天天出差,还看不清么?工工整整,整整齐齐,满个坟山,一望无际,一个人一个坟,破格的事。绝不允许!”
“哇!”我脑子里马上闪一个念头:“怎么办丧事的人讲话那么诗情画意啊!”
可是,当时我哪里还有兴致来欣赏这个。我顾不得礼节,没有敲门没有问,直接就冲进了主管的办公室。
“先生,请您注意。我祖父已经装进一口特大的棺材;现在,棺材太大洞太小,祖父有坟进不了,我们家属心里很不安。请你叫特别开恩,给我们多一个坟住吧!”
那位主管先生愣住了;毫无疑问,是我那一身打扮把他吸引住了。他看看我,看看殡仪馆那家伙,坐下来,想了想,抬起头,对我说: “棺材太大?” “棺材太大。” “洞太小?” “洞太小。”
“吾。。。”他的眼珠在转,闪着高智商的光芒;我知道,那是他眉头上那台超级电脑在快速操作。
“跟据你们提供的数据看来,有几个方案可以考虑: 一.换过口较小的棺材, 二.改去埋在私人坟场, 三.把前后左右多余的木材削平, 四.干脆把尸首移出来,用席子包起来埋葬。其实这第四个方案有一个额外收获,就是把那口极其特殊的棺木留下来摆进博物馆陈列。 不过,我想这些你们都考虑过,觉得不进人情。”
“嗳?--” 我想。“嗳? 这人还不错,说起来倒是很有人情味嘛!于是我就插嘴说--- “是啊,先生,您是明理人,现在棺材已经到了坟场,既能换地方,也不能换方式,哈一的办法是多给我们一个坟位。”
“唉!那怎么可以!那是违背国家的规划的。我国地小人多,土地异常宝贵,讲人情是不能违背国情的!--- 嗳,我倒有个折衷办法。如果你祖父隔壁有个小孩子下葬,那就好了。为了避免你祖父的坟挖得太宽而使土墙崩塌,我可以通融一下,特准你们两家把两个坟挖通、一齐下葬;等埋好之后;在地面上再按照规格划定坟界。那样,就于公于私全都照顾到了。不巧的是,今天没有小孩子——”“嗳,有!我有!我有!”那个殡仪馆的家伙插嘴了。“不过,停在我们馆里的那个小孩子要两天之后才下葬,不知究生愿不愿等等?为了圆满解决这件事,我愿意让令祖父在我们馆里住两天,不另收费!——”
“不能!不能等!我也不要等!”。这时,我也不知从哪里来.一股傻劲。我说:
“我祖父下葬,既不是酱油装瓶子,也不是黄梨装罐头;既个是建房子砌砖头;也不是停车场划位子。我告诉你,现在有两百人在坟场站着,我祖父在棺材里躺着,如果你不多给我一个坟位,让他老人家平安下葬,我。。。我们全家今晚就在坟场露营不回去啦!。。。”
哇!我也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股冲劲;呼哩哗啦竟然爆出了那么多东西!
讲完之后,我很兴奋,也有点后悔,担心会引起不良后果。但我又想:“管他!一个人一辈子能有几个祖父可以送葬的?不好好干,对得起祖宗么?”
而他呢?先是愣住了,随即走出房间,向上司请示。几分之后,拉着长脸回来了。
“好。既然你们已经在坟场了,而且经已证实棺材不能入土,那我就破例一次。因为我们不要叫国内外人士误会,说我们不尊重传统;连死人也不留余地。但是,你们听好!” 他指殡仪馆那家伙说:“你们听好:只此一回;下不为例。一个人一个坟!而且要确保他们每个人的棺材都符合我们那坟地的标准尺寸。记住:标准尺寸!”
终于,我们把祖父安葬了。不过,由于棺材太大;人家是直放,他却是横放的。
那确是一场隆重的葬礼,当我们回到坟场的时候,人群已膨胀到七八百人。而且,不懂为什么,报馆、通讯社,广播电视台全都来了,使这件事成了当年国内十大新闻之一。
当时我有一点担心那负责人会误会;怎么多给了你一个坟位还要给我宣传。可是过不久我就放心了。我知道即使他当初对我有意见,后来也会改变的。因为,他就因为这件事,而获当年最有人道主义精神的杰出人物,得到一个光荣的奖状!
至于我呢,不懂为什么,这件事常常在梦里回来。
次数多了,我就不由自主的常想:“我将来应该办一怎么样的棺材呢?”
祖父的棺材的确很有特色,可是人家抬不起,坟口装不下啊!
要搞个标准型的呢?。。。方便是方便,就怕是全都一样子,将来子孙们会把祖宗的坟搞乱罗。。。到底怎么好呢?不知道。。。。。。。。我不知道。
(全剧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