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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新鲜海捕鱿鱼(来自豆瓣)
来源:https://www.douban.com/note/830002733/
Cosmic Pessimism
Eugene Thacker
译注:原文是萨克在2012年2月26日,格拉斯哥举办的“一种特别的黑暗——Arika Episode II”活动中的报告,其中Arika是创立于2001的政治艺术组织,Episode是“集演出、学术研究和集会于一体的年度活动”(取自Arika网站)。从内容、结构等方面看,这篇报告显然是2018年出版的《无限弃绝》(Infinite Resignation)一书的前身。另外,受萨克影响的瑞典死亡金属乐队At the gate在2021年发行的专辑《存在的噩梦》中也包含歌曲《宇宙悲观主义》,歌词由萨克提供。特别地,在译文末附上了《无限弃绝》第一部分中的一个片断,“失败的分类学”,以及第二部分,扩写了的“悲观主义的主保圣人”中涉及的作者列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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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命中注定
[We’re Doomed. 将doom译作命中注定,而非完蛋了、在劫难逃,等等,是因为悲观主义并非意味着某种灾难将要到来,而是任何尝试或生命本身注定要失败、未完成、被遗忘,等等。]
悲观主义是思想的阴面,关于大脑之徒劳的闹剧,谱写在哲学之墓地的诗。悲观主义是哲学思考的诗意失败,每个旨在清晰连贯的思想都沉浸在关于自身之徒劳的隐秘快乐中。最接近哲学论证的悲观主义是滑稽而简洁的“我们永远做不到”,或仅是:“我们命中注定”。每次尝试都注定失败,每项计划注定无法完成,每个生命注定被忘却,每种思想注定不再被思。
悲观主义是最低级的哲学、经常被贬低和除名、只不过是消极态度的症状。永远没有人需要悲观主义,一个人需要乐观主义来激励自己振作起来,登上高峰;或需要建设性的批评、建议和反馈、励志书或轻拍肩膀的鼓励。但没有一个人需要悲观主义,然而每个人——无一例外——都要在生命中的某些时刻面对悲观主义,作为一种哲学或只是不满情绪——对抗自己或对抗他人,对抗周围的环境或对抗生命本身,对抗事物的状态或对抗整个世界。
几乎没有对悲观主义的救赎,也没有给它的安慰。最终,悲观主义对所有东西和它本身都感到厌烦。悲观主义是不抱幻想的哲学形式——不抱幻想,就像一个诵经、吟唱、念咒的,孤独、单声部的声音,在它周围亲密温馨的广袤世界的映衬下显得微不足道。
悲观主义的第一原理是一声低沉的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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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还是命中注定
没人有时间去悲观。毕竟,在一天中只有那么多小时。不论我们的性情是欢乐还是忧郁,忙碌还是闲散,听到悲观主义时都能明白。悲观者通常被理解为总是抱怨的人,永远在怨天尤人却不给出任何解决方案。但通常悲观主义者们是最安静的哲学家,将他们的叹息淹没在不满的昏沉中。它发出的微弱声音没人感兴趣——“我早就听过了,”“说点我不知道的,”喧哗与骚动都毫无意义。提出没有解决方案的难题、没有答案的设问,退回到封闭的、洞穴一样的由抱怨筑成的居所,这样的悲观主义是西方最不可原谅的罪行——罪过在于它不假装它是严肃现实的。悲观主义不符合最基本的哲学规则——“好像”。思考应该表现得好像有用一样,行动应该表现得好像有效一样,说话应该好像有内容要说,生活应该好像你不是事实上被某个幻影重重、混乱含糊的虚无所生活着一样。
如果它更有自信或更有社交技巧,悲观主义就会将它的祛魅转化为宗教,也许把自己叫做“伟大拒绝(Great Refusal)”。但是在悲观主义中有一种否定,甚至拒绝这种大写的拒绝、对于从一开始它就已经失败的认识、对一切的顶点就是一切都是徒劳的认识。
悲观主义努力地要用低沉、持续的安魂曲来表现自己,或用西藏诵经的隆隆声。但它常常泄露出不和谐的、同时也是悲哀可怜的音符。它的声音破裂了,沉重的话语突然缩减为喉音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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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毕竟还不是那么坏
如果我们听到悲观主义时就能明白,这是因为我们都曾经听说过——甚至一开始都不必听说过。生活已经足够艰难了。你只需要转变态度,更新看法,转换角度……一杯咖啡。
如果我们无心聆听悲观主义,这是因为它总是可以简化为像一种嗓音一样不变[reliably mutable]的东西。如果说悲观主义常被贬低,那是因为它让每个人都感到沮丧,坚持认为每天都是糟糕的一天,甚至正因为它目前还不是糟糕的一天。对悲观主义者来说,世界充满了消极的可能性,糟糕的情绪和冷漠的世界相碰撞。事实上,悲观主义是对世界和世界的某种状态相混淆的结果,这种混淆阻止它完全进入哲学的殿堂。如果说悲观主义常被忽视,这是因为通常不可能将“坏情绪“和它的哲学命题相分离(不过,难道所有哲学不都来源于坏情绪吗?)
“悲观主义”这个词意味着一个思想学派,异常运动,甚至一个共同体。悲观主义总有一个——或者两个成员。当然,理想情况下,它应该不包含任何成员,只留下一张某个被长久遗忘的人在上面潦草涂画的笔记。这似乎不可能,但我们总可以如此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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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观主义的解剖
尽管悲观主义可能处于哲学的边缘,但它和任何形式的思想一样都是哲学分析的主题。悲观主义对失败的抒情性赋予它音乐的结构。理性之于最坏的哲学,就像时间之于悲伤的音乐。悲观主义的两个大调是道德和形而上学的悲观主义,它的主体性和客体性两个极点。面对世界的态度和关于世界的断言。对于道德悲观主义来说,最好是根本不被生下来;对于形而上学悲观主义,这个世界是诸可能世界中最坏的一个。道德悲观主义的问题是人类存在的唯我论、我们自己的印象创造的世界、为我们的世界。形而上学悲观主义的问题是世界的唯我论、被我们筹划和当作客体的自在世界。道德的和形而上学的悲观主义都是妥协了的哲学;道德悲观主义不能在更大的背景下定位人类,而形而上学悲观主义在实在论的声称中无法认出[人和世界的]共谋关系。
悲观主义就是这样创造出最坏的音乐,没有人(Anthropos)的普遍厌人。悲观主义围绕着这种徒劳结晶——这是它的宿命(amor fati),并呈现于音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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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剖学的忧郁
有一种悲观主义逻辑对它对于哲学体系的怀疑是基础性的。悲观主义涉及对状况的陈述。在悲观主义中,每一陈述都可以归结为肯定或否定,就想每种情况都可以归结为最好或者最坏一样。
叔本华,这个极端悲观主义者,在他身上哲学家和坏脾气完美重合。我们看到他对极恶(the worst)[即最坏的世界现实]说不(no-saying),一种隐藏着说是(yes-saying)的说不(通过禁欲主义、神秘主义、寂静主义),不过这一隐秘的“是”处于理解力的边缘。尼采宣布了酒神式的悲观主义,强力或快乐的悲观主义,对最坏情况说是,对如其所是的世界说是。齐奥朗那里有另一种变体,徒劳却抒情,对极恶说不,并对任何其他世界的可能说不,对此处和别处说不。跟随齐奥朗,我们将靠近,但永远无法到达绝对的说不,即对悲观主义本身深思熟虑的抛弃。
悲观主义的逻辑在三种拒绝之间移动:对极恶说不(对为我们的世界的拒绝,或叔本华的眼泪);对极恶说是(对自在世界的拒绝,或尼采的笑声);以及对为我们的和自在的世界说不(双重拒绝,或齐奥朗的昏睡)。
哭泣、笑声、昏睡——对如此冷漠的生命,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回应是充分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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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悲观主义
道德的和形而上学的悲观主义都指向另一种,既非主观又非客观、既非为我们又非自在的悲观主义,而是无我们的世界的悲观主义。我们可以称其为宇宙悲观主义……但这听起来太过宏伟,太充满奇迹,太有“大超越(Great Beyond)”的苦涩回味。词语摇摇欲坠,理念也是如此。总之我们得到了宇宙悲观主义,首先和最后关于宇宙、关于秩序的必要性和可能性的悲观主义。宇宙悲观主义的轮廓就是对人类观点的极端放大或缩小,是对深空[即外层空间]和深时[即地质时间]的非人类定位,所有这一切都被一种僵局、原始的无意义所笼罩,处在对人与思想的关系负责的不可能性的阴影下——在悲观主义中只剩下对情绪的迫切需要——好斗、冷漠、轻蔑、隐遁、充满悲伤,胡乱击打着叫做哲学的那种有组织规则的象棋比赛,悲观主义试图将这种攻击升格到艺术形式的水平(虽然结果通常是闹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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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劳之歌
悲观主义中弥漫着徒劳的伦理。然而,徒劳不同于宿命,也不同于简单的失败(尽管失败从来不是简单的)。失败是位于关系核心的破损,原因和效果之间的裂缝,通过一次又一次尝试来匆匆盖住的裂缝。在失败中,到处都有一堆指责可说;这不是我的错,这是技术上的困难性,是沟通失误。对于悲观主义者,失败是“何时”的问题,而不是“是否”——失败是形而上学原则[指失败预设了一种可以成功的关系通路,这一点与萨克的媒介理论相关]。一切都将枯萎,进入比夜晚更黑的无名[obscurity],一切,从个人生命的戏剧性衰退到构成了每一天的平庸闪烁的时刻。一切完成的都被撤销,一切所说或所指的都注定在恒星间被遗忘[stellar oblivion]。
以这种方式扩大尺度,失败就变成宿命。宿命是因和果的赫尔墨斯秘学。在宿命中,你所做的一切,无论是什么,总指向一个确定的结局,并且最终到达这个结局——尽管这个结局,或通向结局的道路,还被晦暗所遮蔽着。因此你行动的结果向你隐藏,即使你最终欺骗自己说,这次你将骗过事物的秩序:通过设定目标、提前规划、谨慎思考,我们试图在一种日常的普罗米修斯主义[即通过技术进步超越宿命论、生物自然、解决政治问题等]中将宿命转向我们的利益,来瞥见在宇宙秩序中似乎埋藏得越来越深的构造。
但即使是宿命也有它的慰藉。因果链条也许向我们隐藏,但这只是因为无序就是我们还未了解的秩序;它是复杂、分布式的,并且需要先进的数学。宿命仍然接近于一切存在的东西的充足性[即满足充足理由律]……当宿命甚至放弃了这一理念时,它就成为徒劳。徒劳产生于严肃的怀疑:在我们为世界盖上的因果律的裹尸布后面,只有对存在或不存在的漠不关心;不管你最终是否到达结局,思想和世界之间都有一条无法挽回的裂谷。徒劳将思想行动变成零和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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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恶之歌
悲观主义的核心是pessimus,“极恶”,既相对又绝对。极恶是能达到的最坏情况,“极恶”被伪装为“至善”,被时间的流逝或命运的转动(turns of fortune)[似指向时运之轮的形象]所遮蔽。对悲观主义来说,“极恶”是受苦的倾向,它逐渐闭塞了生命的每个时刻,直到完全遮暗生命,使其与死亡完美契合……而死亡对悲观主义者来说,就已经不再是“极恶”了。
悲观主义的特征是不愿意超越“极恶”,这只是部分地由于缺乏动力。在悲观主义中“极恶”是隐藏在一切存在者之下而撤退着的基底——事情本可以更坏,以及事情本可以更好。“极恶”始终蕴含价值判断,这个判断是在缺乏证据和少有经验的基础上所做的;这样看来,悲观主义最大的宿敌就是它的道德取向。悲观主义的主张具有拙劣笑话的全部庄重性(gravitas)[此处或许利用了gravitas和gravity的双关,悲观主义的基底、地面就建基于极恶的重力上]。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真正的乐观主义者是最恶劣的悲观主义者——他们是无可选择的乐观主义者。他们几乎狂喜地淹没在极恶中了。这样一种乐观主义是长期受苦唯一可能的产物,不论是身体的或形而上学的受苦、智力的或精神的受苦。但这难道不也描绘了每日的艰苦与磨难——简单的说,“生活”?似乎或迟或早,我们都注定成为这种乐观主义者(这是最令人沮丧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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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定之歌
忧郁(gloom)和命定(doom)与其作为绝望的原因,不如说是任何悲观主义哲学的慰藉形式。忧郁和命定,既无感情又非概念,将悲观主义转变为屈辱的哲学。
命定不只是感觉到一切最终都会变坏,而是一切都不可避免地将要终结,不论它们是否真的到达结局。在命定中出现的是非人类的吸引力,致命地吸引人类的一种视域。命定是在透明的自我弃绝中将人性交付给非人性。
忧郁不只是在命定灾难之前的焦虑。忧郁是大气、气候和印象,如果人类也是忧郁的,那这只是顺便牵涉人类的温和大气的副产品。比起心理状态,忧郁更多地是气候,昏暗、雾蒙蒙、阴云密布的天空,废墟和杂草丛生的坟墓,一团模糊昏沉的雾,和我们本身一样怠惰无力:蹲着、闷闷不乐地听着冷漠的世界。
某种意义上,忧郁是命定的对应物——徒劳之于前者,正如宿命之于后者。命定是短暂的——一切都摇摇欲坠地走到了尽头——而忧郁是静止的苦行,一切事物都悲伤、静止、悬置着,曲折的烟雾盘旋在冰冷的地衣石和潮湿的冷杉树上。如果命定是有限性的恐怖、死亡的恐怖,那么忧郁就是悬浮、停滞的恐怖,生命的恐怖。
有时我喜欢把这种领会想象成连接骨灰场里的阿戈里教派和墓地里的诗人的线索。[charnel ground,即古印度和中古印度的露天火葬场所,Aghori是崇拜湿婆的印度教派,常居住在露天火葬场,取用裹尸布,将骨灰涂抹在身体上,制作头骨碗和其他骨制珠宝等;墓地派诗人是十八世纪英国诗人团体,作品常以死亡为主题,使用墓地等相关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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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恨之歌
在悲观主义中有一种无界限的不宽容。怨恨从对某一特定对象的恶意开始——一个几乎不认识的人,或者一个过于熟悉的人;对这个人的怨恨或对全体人类的怨恨;惊人的怨恨或平庸的怨恨;对吵闹邻居、狂吠的狗、一队婴儿车、刷着智能手机走在你前面的白痴、喧哗的大型庆祝活动、对世界各地的创伤和不公铺天盖地的报道的怨恨、对在你旁边桌子上只顾自己,夸张地大声讲话的人、技术性困难和排错、对将一切东西都缩减为品牌的怨恨、对拒不认错的人、自助手册[指为抑郁情绪者准备的手册]、无所不知,好为人师的人的怨恨,对所有人、所有生物、一切事物、整个世界、满怀恶意的星球、愚蠢浅薄的存在的怨恨……
怨恨是悲观主义的动力,因为它如此一视同仁、范围宽广,它横冲直撞,偶然碰到只能不认真地称作哲学的直觉。怨恨缺乏仇恨的自信和清晰性,但也缺乏讨厌那种近乎真诚的判断。对悲观主义者来说,最小的细节也可能指向形而上学的徒劳,它如此巨大、悲哀,甚至盖过了悲观主义本身——悲观主义将这种怨恨小心翼翼地放在可理解性的地平线以外,比如对黄昏的体验,或比如这个短语,“天上下着珠宝和刀子”。[“it is raining jewels and daggers.”这句话在萨克的反小说”An Ideal For Living"中也出现了,是一个数据初始化程序的退出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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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睡之歌
对叔本华的一种阐释:睡眠之于个人,就像死亡之于机体。悲观主义者不是因为沮丧才睡觉,而是因为对他们来说睡眠是一种禁欲实践。睡眠是悲观主义的苦行(askesis)。如果做了噩梦,我们就会猛然醒来,然后夜晚的恐惧一下子就消失了。但没理由认为我们称之为“生活”的这场噩梦也会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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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伤之歌
尼采在评论悲观主义时,曾严厉批评叔本华对待事情太轻松了。他写道:
……叔本华,尽管是悲观主义者,却精于长笛,每天晚餐后吹奏:人们真该读读涉及他这一面的传记。顺便说一句:一个悲观主义者,拒绝上帝和世界的人,却在道德问题上让步——肯定道德,还吹笛子……什么?这真是一个悲观主义者?
我们知道叔本华的确收藏了一些乐器,也知道尼采自己也谱曲。没有理由认为他们中哪个会把音乐逐出哲学共和国。
我并不特别喜欢长笛,或一般的管乐器。但尼采忘记了长笛在希腊悲剧的历史性作用。在悲剧中,笛子(aulos)不是轻快欢乐的乐器,而是孤独和悲伤的。希腊长笛不仅表达了悲剧中失丧的悲伤,而且是以一种使哭泣和歌唱不可分割的方式做到这一点。古典学者尼克尔·萝拉克斯(Nicole Loraux)将其称为哀悼之声(mourning voice)。与更官方的葬礼哀悼仪式不同,希腊悲剧的哀悼之声不断威胁着让歌声解体为哭泣,将音乐解体为呻吟,将声音解体为原始的、脱节的反音乐。哀悼之声描绘出受苦的各种形式——流泪、哭泣、啜泣、呻吟、以及退化为基础的不可理解性的思想抽搐。
在说话的声音和歌唱的声音之间的坍塌空间里,悲观主义发现了哀悼之声。悲观主义:声音和意义在此失败,音素和逻格斯在此脱落。
我们把叔本华从尼采的批评中拯救出来了吗?也许没有。也许叔本华演奏场地是为了提醒自己哀悼之声的真正功能——悲伤、叹息、哀悼侵染了音乐,与它不可分辨;人类分解为非人类。最契合于悲观主义的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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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无之歌
在佛教思想中,存在的第一谛囊括在巴利语词汇dukkha里,惯例译为“痛苦”,“悲苦”或“困苦”。佛教的教诲是很清楚的,然而,这是一个客观的断言,而且并非只是诸观点之一。存在就是痛苦和悲伤——而且这一教导告诉我们,这不仅是一种悲观态度。
叔本华在阅读有机会找到的佛经时或许认出了他与苦这一概念的亲缘关系。不过,苦是个多面的词汇。当然,日常意义上的痛苦、冲突、与生活有关的损失是一种苦。但反过来,这只是有限和暂时的苦,由无常和不完善所决定的存在。这最终指向了作为形而上学原理的苦,痛苦和有限性都是建立在悖论性的无根基之上——一切存在的都是虚幻和空无。超越对我来说的更糟情况,超越了作为极恶的世界,是作为非人化痛苦的苦谛之空……宇宙的眼泪。
在这个背景下,很容易发现叔本华的悲观主义试图将苦的所有面向都压缩为一个处在存在核心的虚无,贯穿意志的无意志(Willlessness)。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在叔本华那里我们没有看到佛教“永远微笑”的面容——是吗?
巴利三藏的文本也列出了诸种快乐——包括出家的快乐和奇异的超然快乐。但是佛教甚至将不同种类的快乐也算入苦,这个终极的无或空。也许叔本华比人们一般认为的更理解佛教。因此叔本华哲学的尝试是西方的忧郁(pessimus)和东方的苦在此相重叠、交换目光的一点。空无的悲伤,漠然的抒情。产生的结果是佛教的一种奇异、暗面形式,并且最终是无处落脚的形式[或指这一立场是不可维护的,处于理解和体验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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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奥朗曾经将音乐称作“泪水的物理学”。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或许形而上学就是它的注解,或对此的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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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它的失败主义面向,悲观主义会更偏向于神秘主义。神秘主义对悲观主义者来说太过主动,而悲观主义对神秘主义者来说过分被动了。同时,神秘主义也有值得羡慕的方面——尽管也很痛苦。某种意义上,悲观主义者是真正失败的神秘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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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夜晚,还有音乐
在一个引人想象的段落中,叔本华曾经指出,“音乐就是以世界为乐谱的旋律。”
我们知道叔本华对于生活的观点——生命是受苦,人类生活愚蠢荒谬,我出生前是虚空,正如我死后也是虚空——鉴于这些观点,人们会好奇叔本华将音乐比作以世界为谱的旋律时,所想的到底是哪种音乐——是歌剧、安魂曲、情歌,或也许是饮酒歌?或者像弦乐小夜曲(Eine kleine Nachtmusik)那样的,为思想的黄昏所作的小夜曲,为逻辑的暗面所作的阴沉夜曲(nocturne),由孤独的报丧女妖唱出的悲翼的时代。
也许叔本华想到的音乐是削减为非音乐的音乐。一句低语已经足够。也许是一声疲倦或听天由命的叹息,也许是一声绝望或哀伤的呻吟。也许这种声音清晰得恰好足以听见它的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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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我泪中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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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观主义总是达不到哲学的程度。我背痛,膝盖疼,昨晚睡不着,我被压力压垮了,我想我终于病倒了。悲观主义公开抛弃了一切伪装出系统性的假象——分析的纯净性、批判的尊严。我们并不真觉得可以做到这些,不是吗?我们只是在消磨时间,上个厕所,找点事做,在其全部脆弱性中做出一个大胆的姿态,遵守规则:同意忘记一开始我们就只是在编造。每种思想都标识出先于思想的模糊的欠理解性[incomprehension,指总有一些东西保持未思],暗中破坏着思想的徒劳。无论悲观主义用什么样的论调说话,它都是在唱出对这种徒劳和欠理解性的证言——抓出机会迈出一步,牺牲一点睡眠,然后说你努力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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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悲观主义音乐吗?这种音乐能被听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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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对人产生影响,迫使他们将经验付诸言语。当这个过程失败时,结果就是思想和语言的踌躇,这本身就是一种音乐。齐奥朗写道:“音乐就是一切。上帝本身只不过是幻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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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像叔本华这样的思想家有什么可取之处,那就是他发现了西方文化的巨大谎言——存在优于不存在[或指向安瑟伦的本体论证明]。正如他所指出的:“如果我们敲敲坟墓,问问死人是否愿意复活,他们会摇头的。”
在西方文化中,普遍接受的观点是人们应该庆祝出生、哀悼死亡。但这肯定是搞错了。哀悼出生而庆祝死亡难道不是更合理吗?不过这的确有些奇怪,因为对出生的哀悼,大约会持续一个人的整个生命,以至于哀悼和生命将是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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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宙和谐的音乐观念与充足理由的哲学原则相对应。而像哀悼的音乐一样,悲观主义让词语和歌唱必然的破碎发声。因此,音乐就是思想的泛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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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观主义的主保圣人
悲观主义的主保圣人照管痛苦。他们简截、阴郁,似乎从不能做好保护、调解、或为遭受苦难的人辩护这类工作。也许比起我们需要他们,他们更需要我们。
别忘了,哲学的主保圣人是存在的,但他们的故事并不欢乐。例如,公元四世纪亚历山大里亚的圣凯瑟琳,或以用在她身上的刑具为名,称作“转轮凯瑟琳”。作为一名十四岁的早熟学者,凯瑟琳不断地受到迫害。当所有的折磨——包括“破轮(breaking wheel)”——都无法奏效后,皇帝最终决定将她斩首,这是对哲学家的保护者们暴力而恰当的提醒。[十四岁是圣凯瑟琳目睹异象、皈依基督教的时间,而她被处死时大约十八岁。据说圣凯瑟琳生于总督家庭,十几岁时就成为著名学者。马克西米安皇帝的继承人马克森提乌斯向其求婚,而凯瑟琳回应说自己已经嫁给耶稣基督,并与五十名哲学家辩论,说服他们成为基督徒。凯瑟琳受到监禁和折磨,但据说得到了天使的帮助。当凯瑟琳碰到刑用的转轮时,轮子自己就碎裂了。]
音乐和音乐家也有他们的主保圣人,但他们的故事也是悲伤的。二世纪的圣塞西莉娅也受到迫害和折磨。在跪下来等待屠刀把她一分为二时,她充满激情地向上帝唱了一首歌。刽子手试了三次才将她斩首,而这期间她奇迹般地一直歌唱。
难道悲观主义不配拥有自己的主保圣人吗,即使悲观者不值得为之牺牲?但在我们的调查中,即使最坚定的反对者也经常陷入短暂的热情时刻——帕斯卡对孤独的热爱,莱奥帕迪对诗歌的热爱,叔本华对音乐的热爱,尼采对叔本华的热爱,等等。那么,我们是否应该关注个别悲观主义的作品呢?这些作品可能包括克尔凯郭尔的恐怖三部曲——《致死的疾病》、《恐惧的概念》和《畏惧与颤栗》——但这些作品都被他们虚构和不可靠的作者暗地里破坏了。另外,在像乌纳穆诺的《人生的悲剧性》、舍斯托夫的《钥匙的统治》、埃德加·萨尔图斯(Edgar Saltus)被低估的《清醒的哲学》这些作品中,人们怎么能将悲观主义者和乐观主义者分开呢?即使只考虑所有作品都属于悲观主义的作家,这一研究也总是显得不完整——看看齐奥朗的人生轨迹吧,从他的第一本书,《在绝望的高地上》,到最后一本未出版的笔记,里面充满了辛辣、相互纠缠的格言。这还不包括文学上的悲观主义,从歌德悲伤的维特,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地下室人,到佩索阿不安的无名作家;波德莱尔的忧郁和无聊,于斯曼的神秘主义恶魔崇拜,马里奥·德·萨-卡内罗(Mário de Sá-Carniero)、泉镜花、H.P.洛夫克拉夫特的幽灵学,脾气暴躁的老贝克特……甚至是伟大的喜剧演员悲观主义者,也许剩下的只有奇特的、也许异常的悲观状态,以及填充在幸运饼干里的一连串引用。
传统上,主保圣人是由一个地方命名的,要么是他出生的地方,要么是经历神秘体验的地方。也许更好的方式是关注那些悲观者被迫活出悲观主义的地方——叔本华面对着空荡荡的柏林演讲厅、尼采在妹妹家里沉默地度过康复期、维特根斯坦不得不放弃教师职位去做孤独的园丁、齐奥朗在拉丁区的小写作间里与阿兹海默症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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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幽灵在我体内生长,在成长中受伤,一场从必要性中冲出的狩猎,被省略和淹没。在失眠症活动着的静谧激发出所有念头的地方,有灰色惰性的夜光平原,还有黑曜石一路燃烧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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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悲观主义有任何教育意义,那就在于悲观主义作为哲学的失败与它作为一种声音的失败是密不可分的。我在舍斯托夫的《无根据颂》中读到:
当一个人年轻时他写作,是因为在他看来他发现了一个全新的万能真理,必须尽快传授给被抛弃的人类。后来,他变得更谦逊,开始审视自己的真理:然后他试图说服自己。又过了几年,他知道自己完全错了,于是就没必要再说服自己了。然而他继续写作,因为他已经不再适于任何其他工作,而被视作多余的人又是如此可怕。
附录一:失败的分类学
• 努力过,然后失败了,并失败于接纳这一事实。(陀思妥耶夫斯基,《白痴》)
• 反复尝试,反复失败。(伯恩哈德,《失败者》)
• 每次都失败地更加彻底。(贝克特的三部曲)
• 一开始就不费心尝试。(阿耆多·翅舍钦婆罗,第欧根尼,庄子)[阿耆多·翅舍钦婆罗为“外道六师”之一,唯物论或“顺世论”者。]
• 失败,但没有意识到曾经努力过。(卡夫卡,《审判》)
• 失败,但没有意识到已经失败了。(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撒旦探戈》)
• 笨拙地尝试,笨拙地失败。(太宰治,《人间失格》)
• 混乱的失败。(李斯佩克朵,《G.H的激情(The Passion According to GH)》)
• 冷静的失败。(卡琳顿,《在底下》(Carrington’s Down Below))
• 确定的努力,不确定的失败。(果戈里的《死魂灵》)
• 心灵渴望,而身体无力;身体渴望,而心灵无力。(阿尔托的书信)
• 无法失败。(适用于所有作者)
• 成功地失败了。(适用于所有作者)
附录二:悲观主义的主保圣人
• 尼古拉·尚福(Nicolas Chamfort)
• E.M.齐奥朗
• 约瑟夫·茹倍尔(Joseph Joubert)
• 索伦·克尔凯郭尔
• 贾科莫·莱奥帕迪(Giacomo Leopardi)
• 格奥尔格·克里斯托弗·利希滕贝格
• 外省人菲利普(Philipp Mainländer)
• 米歇尔·德·蒙田
• 弗里德里希·尼采
• 布莱士·帕斯卡
• 阿瑟·叔本华
• 米格尔·德·乌纳穆诺(Miguel de Unamun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