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紅葉泡紅茶(知乎主页,WeTC主页)
文末有作者本人后来对于这篇文章的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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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近日看过的最“神秘”的理论表述,要以本文标题——拉康著名的难解之谜——以及日热克对标题的阐述为首。让我充分地引用原文,看看多少读者和我一样懵逼:
这个悖论(指“主体正是‘空洞姿态’之名”——笔者补充)与下列悖论如出一辙——只有加上最后一粒沙子,我们才能得到一个沙丘:我们从来无法确定,究竟哪一粒沙子才是最后一粒沙子;沙丘唯一可能的定义是,即使我们取走一粒沙子,它依然是沙丘。所以根据定义,这“最后一粒沙子”是多余的沙子,它同时又是不必可少的沙子——它以自己的多余性构成了沙丘。这个悖论性的沙粒物化了能指的代理。改写一下拉康的能指定义——能指即“替另一个能指代表主体”的东西,我们不禁要说,这最后一粒多余的沙子为沙丘中的所有其余沙粒代表主体。(《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中央编译出版社,2021年,第317-318页)
这是什么胡话?这难道真的是清晰的解释吗?这个例子难道真的如此恰当以至于不需要刻苦钻研艰深的黑格尔与马克思、不需要充分的理论基础就能够看懂吗?我不知道谁在声称《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简单、通俗,因为日热克本人的叙述风格充满笑话和电影,难道就代表了通俗易懂吗?归根结底,不看黑格尔和马克思,要理解这样的怪话根本不可能。结果只会是充满误读、不理解,纯粹玩弄黑话唬人,这种事情AI已经可以代替人来做了,不需要继续生产无谓的文字垃圾。
本文要做的无非是,第一,给出一个彻底并且尽量清晰的理论阐释。第二,表明日热克看似咋呼的理论表述,其实背后有深厚的理论素养作为基础,不是复读黑话就能够学懂的游戏,更别提实践意义。那么一番抱怨之后,对这番话的剖析应该从哪里入手?当然是从黑格尔、马克思那里来。《逻辑学》中,第一次频繁谈到“主体”,当然是在直接的理念即生命一章。那么我们就要看,这个生命如何就是那个“多余的沙粒”。主体的“发生学”就在生命前一章,目的论。
目的论放在客观性一部分当然不是偶然的,这说明目的论一节依然停留在“手段”的世界或直接的、外在的客观世界,目的对于这个世界因而只能是外在目的——可以想象为一个外在于世界的上帝;或者说某人,比如盖房子当然是相对于外在客观世界的主观个人目的。外在目的活动表现为一个推论:目的以手段为中介作用于客体。一方面目的以手段为中介给予自己以客观性、实在性(实现realise);另一方面,作为前提/预设的客观世界返回主观性或概念本身之中、成为目的的臣民,扬弃外在性而与概念同一(真理就是实在和概念的统一,这是哲学诞生之初就几乎公认的定义)。写作目的-手段-客体。
这个论述看似清晰无比,目的不就是这种最琐屑的东西吗?没有人相信历史的目的了——所谓共产主义是历史之谜的解答;也没有人相信上帝作为世界的目的了。所以唯一可以谈到目的的,就是个人的、主观的、日常的目的。甚至康德的用法——理念是美的一瞥——也不再受到尊重,理念不属于生活世界。然而,这种论述也直接产生了矛盾:第一,手段是一个客体,但是却被目的直接“附身”了,这样目的和手段就是直接的关系,而按照我们前面说的推论,目的和最终的客体必须要以手段为中介。所以客体既和又不和目的直接相关。第二,目的无论最终是否和客体直接或有中介地相关,总会有人反驳,目的行为总是在现实中发生了嘛。但是因为第一点的原因,最终实现了的目的,即渗透了目的的客体,又仅仅是一个手段(按照定义),不是目的回复到自身的那种无限关系。换句话说,目的之所以是客观的,在于它在开始时和实现后都是自身,正如马克思所说,人区别于蜜蜂在于建房子之前已经有一个建好的房子在头脑中了,而人的实践活动就是去实现它,目的在实现前后都是自身,因此是客观的,不会在过程中消失。但现在的问题在于,实现了的目的并不是目的,依然是一个手段(被目的附身的客体),这表现为一个目的的实现之外还有一个目的,目的之外还有目的,以至无穷。同理,这也是第一点的矛盾:目的和手段之间还需要手段,目的和新的手段之间还需要手段,以至无穷。例如,建房子是为了住,住又是为了生存,生存又是为了……总之这个目的无法穷尽。而同理,为了盖房子我需要建筑材料,而为了建筑材料又需要制作建筑材料的工具,同理需要制作建筑材料的工具的工具……
这当然是著名的坏无限。问题在于目的的外在性,既然是外在的,那在客观世界中就好像永远是在彼岸,只有推及到无限远的地方好像才能找到。“理性的狡计”表达的就是这样的观念,好像目的、理念、概念是在客观世界之外的,它自己不在客观世界中现身,仅仅利用手段在物理和化学的世界中代替它消耗从而实现自身,换句话说,要消除目的的外在性,必须从物理、化学的世界、客观外在的世界入手,目的要在这样的世界现身,又要高于这样的世界。
这是如何可能的?答案是前引文中所谓的“空洞姿态”:一个形式上的颠倒。在前一种形式中,目的是出发点,所有手段都是外在的,出发点不停从一个手段到另一个手段都找不到自身。而颠倒之后,所有手段反倒成为了目的,而代表目的的点位被所有手段共同排除在另一边,反而成为了手段。换句话说,要阻止这种坏无限的永恒延宕,需要一个“缝合点”给它定下来,这个缝合点也是一个手段,只不过这个手段失去了手段的意义,它不代表任何目的、不具有任何目的,是个空洞的形式,但是所有手段却悖论性地围绕着它构建起来,把它当作自己的中心,以之为目的。这样的空洞叫做什么呢?理念。换句话说,生命没有任何意义、目的;但是所有的客观世界围绕着生命而建构,好像都成为了生命的手段、都以实现为生命的目的为使命。这样第一,生命也是手段,从而不是外在的目的;第二,不需要永恒的延宕,(不是目的的)目的已经在当前现在实现了。
重点不在于,因为外在目的必定是一个东西设定的,所以要想这个目的“师出有名”,就得为它找一个肉身,即生命。我不能想象更无聊的说辞了,这就相当于预设了生命来解释生命,那归根到底还是一个没有解释的假设。黑格尔要比这深刻得多,他的意思其实是,哪怕你假设(不需要论证,非常便利,就如一般的宗教)了一个目的,这个外在目的的运作依然必须依赖于一个排除,否则就会陷入矛盾。
那么我们可以“形式地”对应着说,一个不再成为手段的手段、一个没有目的的目的为所有其他的手段代表主体。我们可以用必然性举一个例子,托尔斯泰在《战争与和平》里面写了长达一百来页的历史观念,大意是1812年的卫国战争有其必然性。小说中伟大的人都显得平平无奇:拿破仑是个毫无本事、也没有军事才能的自恋狂,库图佐夫一生积累的战争经验也仅仅证明了指挥根本没用……所以,事情的发展,好像可以轻松地说“如果拿破仑不因为要求他撤到维斯瓦河对岸而恼怒,不命令军队进攻,战争也就不会发生。”而在他看来恰好相反,没有任何历史人物有自由意志,仅仅是历史的奴隶在必然性中被推动着前进。有意思的是,托尔斯泰竟然说过“历史科学在对待人类的问题方面,至今仍然类似流通的货币”——这不就代表着那个没有任何价值(因为货币不能表现价值,在此指“不具有目的”)的空位,但是这个空位又为所有的使用价值代表了价值(目的)吗?必须承认这样一个毫无目的、非理性的点,才能够为所有的历史现象带来意义。顺带一提,《逻辑学》第一部正好也出版于1812年。
这样的必然性空位,在黑格尔体系中叫实体;在精神分析中(所谓无意识中不存在偶然)是性,在马克思主义中是生产力。而实体即主体,很显然这样的一个点位也就是人类主体的化身、人类本身。
自我意识就是这样的主体:自我意识是永远不能在现象中现身的东西。康德的批判就是针对那种认为自我意识(或上帝)、理念应该在现象世界现身的旧形而上学。以自我意识为对象好像就是一个形容语上的矛盾,不仅因为自我意识作为对象又得预设一个自我意识为主体,而且自我意识作为对象是否仍然是“自我意识”也充满了疑问。但是,区别于康德,这种不可能性不代表自我意识这个概念就不存在;而是自我意识本身就是这个不可能性:只有通过这样一个根本的排除,现象才能成为现象;自我意识就是作为客体被排除出现象世界的现象,而通过这样的排除现象世界获得了自己的秩序。这就意味着,首先客观世界当然是自在的、脱离于主体的、绝对的,但是总是自身分裂的,因为它必须以自我意识为中介。如果我没有误会哈曼的OOO——Object Oriented Ontology的话(我要承认我所知甚少),那么他们的错误在于缺乏这样一个排除而假设了自洽的客观世界本体论领域。自洽仅仅来自于这样一个排除。
但要强调,自我意识是自为之有,因而它是一切现象、有限物的内在同一性,好像显得自我意识是吞噬了一切现象、设定了一切外在性的怪物。但是结果恰恰相反,自我意识和现象是彻底决裂了,换句话说,这个内在同一性、最内在的结果是最纯粹的外在和分裂——当然主体就是这个分裂的名字。所以与其说自为之有设定了一切,不如说完全对设定无能为力,这就是康德哲学的终点,本体界和现象界的绝对断裂,这个发现是一个极高的成就。但是另一方面,还必须在自我意识中导出有限物的差别来,否则只有存粹的同一,也就不存在现象和本体的分裂了,这是一整个下一节要回答的问题。
在现象学中同样有这样一个点位,即绝对自我。现象学唯一不能用来做现象学分析的对象,就是现象学本身。这有点类似元语言理论,好像现象学的真理性只有靠另一门高于现象学的元语言来保证才是可能的。说元语言不存在,是因为元语言本身并不是对象语言更高阶的真理,没有一门现象现象学来论证现象学的真理性,否则就要陷入无限倒退,而不想陷入无限倒退(需要一门元元元语言来分析元元语言……)就必须假设元语言的自洽性,那它就同样面临着现象学或对象语言的根本问题,总是会出现一个不能分析的点位,尽管那个点位就是自己;但是元语言必须存在,否则现象学就不可能自洽。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个元语言就是现象学自己,换句话说,语言之所以区分了两个面向、阶次,是因为语言自身、能指链自身就是不自洽的,而只有这样的不自洽(一个无法被分析、必须排除的污点),能指才能够自我指涉、保持自身一致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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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强调,经过辩证发展之后,不仅没有把外在性、客观世界完全扬弃,反而使得手段和目的世界分裂了、完全外在了——尽管目的也仅仅是一个不再成为手段和目的的手段。这也是为什么,黑格尔的绝对精神并不是想要吞噬一切外在性的怪物实体;如果真的是这样,也就不能解释为什么扬弃了外在性反而又面对着一个外在性、预设的扬弃就是预设的确立等等。那么既然依然面对着一个外在性,那么下一步就是要重新确立这种外在的关系的意义。外在目的那里,手段到手段的无限进展、过渡确立了手段的自身关系(手段自己形成了一个圆圈);手段在无限进展中直接已经在自身那里——这个自身关系就是手段的自为之有,即目的;也可以说目的本身就是手段的自身内在目的,所以手段和目的之间才可以有直接的关系不再要求中介。换句话说,在自身关系中,手段成了无区别、纯粹同一。但是过渡和(目的的实现)运动本身依赖于一个区别,如果没有区别,那么手段过渡到手段就是不过渡,就是静止;目的就不是实现活动,而是纯粹的静止。下一步的重点(也是黑格尔逻辑学开端之后一直重复的目标)就是建立区别。因而,在生命中,生命作为自为的目的,还需要重新设定客观世界,这样的客观世界在生命中就是感受的环节。如果没有这个设定,那么也就只有同一没有差异,从而主体就建立不起来了。
同样的操作在马克思那里也必须出现。以必然性的例子来说,如果生产力是代表了没有意义的空点位,它给予世界历史以意义,或说它是历史秩序的实在界,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如果缺乏进一步的描述,正如托尔斯泰所说,人们就总是会生产过多的币种,历史唯物主义的生产力概念就会成为一个“形式的根据”,发生了任何事都可以说“这是因为达到了它需要的生产力”,从而什么都没有解释。这样也就和所谓“绝对精神”(绝对精神在《精神哲学》中就是出现在世界历史之后的)、性、上帝没有本质差别。正如精神分析必须要辅以阉割情结、俄狄浦斯情结来描述阳物辩证法一样,马克思主义者必须要论证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下生产力的独特地位,才能够说明生产力是适合那个点位或唯一适合那个点位的概念。
最后总结一下,手段自身否定自身(手段要进展到下一个手段),外在反思看来,这个否定自身之后还是手段,永远不会真的扬弃而变为目的,目的永远达不到,永远无法实现。而进行规定的反思在于认识到,这个否定、手段的无限过渡已经是自身规定——即手段的目的本身了。这样就在手段世界、客观世界中建立起了自为的目的:这个目的是通过一个排除,即完全没有目的、没有手段的手段作为内在-外在的点位来达到的,这个点位叫做理念或生命。这样的作为一个不是手段的手段的点位,就为所有的手段代表主体。而主体就是物化了的否定性:没有手段的(自身)否定性就没有主体。只有这个排除,才可以一边保证手段自身就是目的,另一边手段不再永恒延宕、过渡。
所以,对于马克思而言,货币也就不仅仅是为所有其他商品代表价值,而且代表主体。正如1844手稿中,“私有财产的主体本质,私有财产作为自为地存在着的活动、作为主体,作为人,就是劳动。”所以货币就作为价值的代表、作为私有财产的最一般的代表,为所有其他商品代表劳动。这里产生了一个最悖谬的结论:商品直接是劳动产品,这毋庸置疑,但是商品只有和货币交换,才能被认可为劳动产品;而货币完全不是劳动产品(特指今天),但是只有它完全代表了劳动。劳动是货币,这是一句完全荒谬的所谓无限判断,但在今天,准确地代表了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矛盾与不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