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所指的日丹诺夫体系是泛指20世纪各社会主义国家(特别是苏联)的官方政治、经济、哲学体系。由于斯大林同志基本上没有史观专著,教科书体系又过于低能,这里所采用的文献基本都是本地化的。
一.日丹诺夫体系的哲学谬误
日丹诺夫体系对辩证法进行了庸俗化处理,承袭了费尔巴哈、恩格斯的哲学,所以在基础哲学上的问题与费尔巴哈、恩格斯是趋同的。
“全部哲学特别是近代哲学的重大基本问题,是思维与存在的关系问题。凡是断定精神对自然界说来是本原的,从而归根到底承认某种创世说的人(而创世说在哲学家那里,例如在黑格尔那里,往往比在基督教那里还要复杂和荒唐得多),组成唯心主义阵营。凡是认为自然界是本原的,则属于唯物主义的各种学派。”——恩格斯《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
这已经是把整个人类哲学史简单粗暴地划分为“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的阵营,并且把马克思的唯物主义狭隘化为物质决定论。
这是倒退回18世纪法国的机械唯物主义,换句话说,回到了费尔巴哈。
在本体论的角度看,恩格斯实际上是追随费尔巴哈的脚步,只是在逻辑的排列顺序上,取消了“意识”对“物质”的优先性。
“所谓的客观辩证法是在整个自然界中起支配作用的,而所谓的主观辩证法,即辩证的思维,不过是在自然界中到处发生作用的、对立中的运动的反映。”——恩格斯《自然辩证法》
这实质上就是他的自然观的延伸,所以问题依旧是存在的
问题在于绕来绕去,最终只能不得不把物质等同于存在。
同时,恩格斯明显是不知道什么是物质的,他在《自然辩证法》中的举例几乎全部都是在大搞还原论,把辩证法所说的物质还原为了那种实在的物质,恩列斯毛基本上都举过这样的例子,以下是一些摘取:
“高等数学的主要基础之一,就是矛盾……
就是初等数学,也充满着矛盾。……” ——恩格斯《反杜林论》
“在数学中,正和负,微分和积分。
在力学中,作用和反作用。
在物理学中,阳电和阴电。
在化学中,原子的化合和分解。
在社会科学中,阶级斗争。”——列宁《谈谈辩证法问题》
关于“物质”的定义,马克思虽没有明确给出,但是从他的描述用语,诸如“感性的”、“对象性”、“现实的”等等词语中,可以得知,物质是实践的对象,而非思维的抽象。
并且,思维抽象出来的概念又如何独立于思维之外,成为决定思维乃至于是世界的本原的东西?
马克思在批判费尔巴哈的时候提到过这个问题:
从前的一切唯物主义(包括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的主要缺点是∶对事物,现实,感性,只是从客体或者直观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他们当作人的感性活动,当作实践去理解。所以,结果竟是这样,和唯物主义相反,唯心主义却发展了能动的方面,但只是抽象地发展了,因为唯心主义当然是不知道真正现实的,感性的活动本身的。费尔巴哈想要研究跟思想客体不同的感性客体,但是它没有把人的活动本身理解为客观的活动,所以它在《基督教的本质》一著中仅仅把理论的活动看做是真正人的活动,而对于实践则只是从它卑污的犹太人活动的表现形式去理解和确定。所以,他不了解“革命的”,“实践批判的”活动的意义。——马克思《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
反过来看所谓“唯心”“唯物”,我们就能发现其中的问题:主体所谈论的物质现实必须是观念的产物,这样的对象却反过来成为了世界本源,这才是最大的唯心主义。唯物主义绝对不是不承认主体认识的局限,相反,它在这个基础上才能够将哲学进一步发展,终结观念论长期以来预设的第一推动力,真正成为人的哲学。关于所谓的“意识”和“物质”,马克思早在1844年的手稿中终结了这种无聊的形而上学的问题。
“人通过自己的外化把自己现实的、对象性的本质力量设定为异己的对象时,设定不是主体;它是对象性的本质力量的主体性,因此这些本质力量的活动也必须是对象性的活动。并不是他在设定这一行动中从自己的纯粹活动转而创造对象,而是他的对象性活动证实了他的活动是对象性的自然存在物的活动。”——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
辩证法著名所谓的“三大规律”对立统一规律、否定之否定规律、质量互变规律在逻辑上偏离了辩证唯物主义。
他试图撇开“人”这个因素,仿佛辩证法是被先天结构的一样,可以直接被用来“还原”客观世界,然而这在逻辑上,恰恰是头足倒置的,不具哲学意义上的反思性,是严重的倒退。
马克思则与恩格斯相反,他反而关注人,关注历史的实践的人,这体现出马克思主义的“人是主体”的重要原则。
当然,马克思在最后也没有单独写成一部书去系统论述他的辩证法,而是将其内在的辩证逻辑运用在《资本论》的政治经济写作当中。
恩格斯并未严格论证自己的观点,只是简单地举了自然科学的几个例子而已,就说万事万物背后一个普适的规律,而且无需人去经验的。这岂非是先验的规律?
日丹诺夫体系在这个问题上“更进了一步”,把唯心主义、形而上学与反动的资本主义绑定在了一起,把“先进”的辩证唯物主义与社会主义绑在一起,如此一个“唯物唯心”的争论就成功政治化为资和社的对立。并且用同样的手法划分了所谓“二元论”“折中论”,将哲学家的进步与反动以这种形式划分清楚。
“在社会发展进入了资本主义时代以后,阶级斗争采取了更加单纯和鲜明的形态。无产阶级同资产阶级的斗争贯串着全部社会生活。无产阶级通过自己的思想代表提出了反映自己根本利益的最革命最科学的哲学——唯物辩证法和唯物史观,作为思想斗争的武器;居于统治地位的资产阶级则依靠唯心论作为思想斗争的武器。因此,在现代,辩证唯物论和唯心论的斗争是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斗争在思想领域中的反映。”——李达《唯物辩证法大纲》
这是丝毫不顾哲学的历史发展过程和哲学的基础概念,将所谓“唯心主义”的哲学发展全部说成是统治阶级维护统治的工具,把所谓“唯物主义”的发展全部归结为劳动人民的智慧结晶,为了政治需要而庸俗化哲学史和马克思主义哲学,同样最后也给社会主义事业的发展造成重大阻碍。
二.日丹诺夫体系对唯物史观的歪曲
日丹诺夫体系在哲学上的谬误必然会导致它对唯物史观的歪曲。
“唯物辩证法关于必然性与偶然性的原理,对于无产阶级的实践活动具有重大的意义。这个原理告诉我们,尽管历史的行程要通过无数的偶然现象,但是在这些偶然现象的背后却潜藏着决定历史发展方向的必然性。偶然现象是变化无常的,偶然现象背后的必然性却是确定不移的。因此,无产阶级的政党和无产阶级的革命家在观察问题和处理问题的时候,决不应当停留在偶然现象的纪录上,决不应当为偶然现象所迷惑,而应当透过纷纭多变的偶然现象抓住事物发展的必然趋势。党的纲领、路线、战略、策略,只能建立在对必然性的科学认识的基础上,而决不可以跟在偶尔事件的后面就事论事敷衍应付。马克思主义认为,无论出现了什么“惊人”的偶然事件,只要决定事物本质的基本矛盾.还没有解决,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就不会改变,因而根据这种必然趋势而制定的纲领、路线就不应动摇。随波逐流,迁就一时的细小事变,以几件偶然事件为借口而企图取消长远的根据任务,正是机会主义者的特点。必然性和偶然性的原理又告诉我们,偶然性虽然不能改变历史发展的方向,但是却可以加速或延缓历史的进程,可以使革命任务的实现顺利一些或者困难一些, 付出的代价少一些或者多一些。” ——李达《唯物辩证法大纲》
这已经是完全背离了辩证唯物主义的庸俗决定论,历史难道能先预设一个有“必然性”的结果,然后相信所有的朝向最终都会同一到这个图景里面去吗?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史观?这难道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应该有的想法吗?这种贯穿历史始终的东西是什么呢?难道是被污蔑为“客观唯心主义”的绝对精神吗?这是日丹诺夫体系下一个典型的意识形态劣化,是所谓“革命乐观主义”的低阶版本。
我们说,历史的必然性一定是回溯的必然性。历史不是一个线性叙事的实在场域,时间运动具有唯一性,对历史的把握只能是回溯的、符号化的。所谓“偶然性”、“主观能动性”一类的说辞,也只能是不可知论的低阶版本。历史不是一个黑箱,“能动”和“不能动”的二分也只是一种简单的意识形态逻辑。历史是一个整全概念,实体自我中介的过程叫历史,所以历史只能被回溯性建构历史,历史无时无刻不在被创造。未来不是被确定的,不是被过去、现在所确定的,恰恰相反,过去现在是被未来确定的、被未来决定的,这种回溯性的确定性、反向的因果性才是真正的确定了的,才是辩证法所要去把握的世界运行的规律,才是历史唯物主义意义上的必然性。
“人民创造历史”,更重要的是,没有谁是历史的中介者、调和者,这是历史唯物主义者必须拥有的姿态。用大他者话语所言说的所谓“必然性”一类空话,只能是幼稚的形而上学幻想,仿佛在历史的表象背后有一套本质的运动在决定这一切,这其实只是为了进行神圣化的施魅,维护自己的历史合法性而已。相反,唯物史观认为,人民不仅创造历史,人民就是历史。人民就是历史的他者化,历史通过人民来中介自我的运动,人民同样通过去实体化的主体性演绎在把握着历史。
运动是连续的,矛盾是自反的。历史性运动无需必然性的征召,历史运动的唯一必然性就是历史的否定性,这是毛泽东早就提出的一点。
“斗争,失败,再斗争,再失败,再斗争,直至胜利——这就是人民的逻辑,他们也是决不会违背这个逻辑的。这是马克思主义的又一条定律。俄国人民的革命曾经是依照了这条定律,中国人民的革命也是依照这条定律。” ——毛泽东《丢掉幻想,准备斗争》
“阶级斗争,一些阶级胜利了,一些阶级消灭了。这就是历史,这就是几千年的文明史。拿这个观点解释历史的就叫做历史的唯物主义,站在这个观点的反面的是历史的唯心主义。” ——毛泽东《丢掉幻想,准备斗争》
三.日丹诺夫体系对资本主义的投降本质
日丹诺夫体系对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歪曲,同样导致了它对资本主义的否定是简单的自反、是不彻底的,不具有解放性。
“马克思分析资本主义,是为了说明工人阶级受剥削的泉源,即剩余价值,并且给予被剥夺了生产资料的工人阶级以推翻资本主义的精神武器。”——斯大林《苏联社会主义经济问题》
这是对剩余价值理论的一般阐述,但是由于其中马克思所灌注的辩证法,是很容易被歪曲的。
剩余价值理论要和劳动异化理论一同来看。这段话的逻辑不能被理解成,因为“工人阶级受剥削的泉源是剩余价值”,所以“工人阶级”要、或者必须、或者应该“推翻资本主义”,不应该是一个简单的因果关系,而应该是一个精密的主奴辩证法结构:不是说劳动者在整个社会化大生产中能体会到的一种什么快感被剥削方式给夺走了,恰恰相反,是整个密不透风是资本主义秩序只有在劳动上才体现出它的不一致性,只有劳动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里不是表现为价值的流动,而是它因为主体被象征秩序俘获的不完全性残留导致了劳动价值和劳动力价值的差值,成为一个象征秩序的实在界创伤、作为资本主义秩序的一个突破口才能被劳动者所把握,成为未来性趋向、成为一个普遍性理想的发生机制,最终破坏资本主义秩序。日丹诺夫体系在这里曲解了马克思的意思,把这个问题意识形态化,想要突出“资”和“社”的一个“本质”的不同,实际上却庸俗化了劳动异化理论,导致了对资本主义否定的不完全性,反倒是在辩护资本主义。
回到第一部分所说的唯物唯心二分的“正统辩证唯物主义”,我们同样可以窥出日丹诺夫体系在政治问题上的投降姿态。
这套“正统”所谓的形而上和辩证,其实是把否定性摒弃了。把否定性认为是世界本身具有否定性,但是否定性一定要主体化,所谓的“主观能动性”其实完全不能动,因为日丹诺夫体系没有把主体性维度假设到形而上学的架构里去,即没有否定实在性运动,没有在事实上承认运动所需要的主体性。历史性运动的实体本身是主体化的,没有什么“必然性”之神决定或者操纵着辩证运动的进行,阉割了辩证唯物主义,所谓的物质就是庸俗的实在性物质,却又被一种“玄妙”的运动统一起来。所以,日丹诺夫体系是有尖锐的内在矛盾的。
同时,日丹诺夫体系为了服务于意识形态需要,而强行宣传二元对立的所谓“优越性”、“先进性”:
1.认为形而上学是片面的,辩证法是整体的。
2.形而上学僵死的,辩证法是活动的运动的。
3.就算形而上学是运动的,但是形而上学也只有量变没有质变,辩证法是有质变的跳跃的。
4.就算形而上学是有质变的,形而上学还是循环往复的,辩证法则是螺旋上升的。
在这种内部矛盾所驱使的不断的退却的立场下,我们看到——真正的辩证法通通站在形而上学那一边。
其实他追求的辩证法就是僵死的 只是用总体主义的正反和掩盖了他的片面,掩盖了归根结底的二元对立。我们应当站在真正的辩证法。
这样的问题同样出现在了政治体系上。
有一个笑话是这样的,一个苏联人和一个美国人聊天,每当美国人聊到苏联有什么问题时,苏联人都会反问:“那美国怎么样呢?”
日丹诺夫体系正是这样的,它把社会主义的实践降级为资本主义同一层级的非进步性矛盾运动,实际上是对资本主义的不完全否定,内部暴露出来的仍然是革命的不彻底性,日丹诺夫体系把社会主义的进步性粗暴的归结为它改善了资本主义制度下的哪些问题,进行不断的退却,实则破坏了社会主义运动。
把辩证唯物主义变成历史唯物主义的附庸关系 ,把历史唯物主义变成辩证唯物主义在历史社会领域特殊运用。意味着这个“辩证唯物主义”背后也是有一套秩序的,这就是一种意识形态化的逻辑,它系统性的割裂了科学,然后再用僵死的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其实就是退回考茨基,其实就是退回到经济主义和权利崇拜。
当然,我们不能否定这种意识形态的历史价值。这种实用主义意识形态是为了组织动员用的,是可以爆发出物质力量的有力武器,在斯大林的实践下,我们看到最后的成绩是无法想象的。这种意识形态对知识分子、对小资产阶级的拉拢对苏联的建设是极其有效的。同样,这套体系最后也导致了科学的倒退,李森科主义就是一个明证。
我们在如今的历史性实践中,难道还要抱着日丹诺夫体系这样一个垃圾堆吗?我们未来的意识形态工作怎么做?这是值得我们去好好想一想的,对历史无谓的重复绝对达不到我们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