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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未明子其人
1.未圣何许人?
关于未圣何许人,笔者之前给出的公式是“柄谷行人-日本特色+后社特色-政治经济学基本常识+牢不萌=未明子”
为什么是柄谷行人?因为柄谷和未圣一样都相信可能在资本主义内有一种非资本主义的实践:
在柄谷行人看来,作为道德形而上学理念的共产主义之所以破灭,主要是因为19世纪以来世界社会主义运动逐渐偏离了将其视为乌托邦理念的方向,把生产领域的斗争和对抗国家的运动作为扬弃资本主义制度之革命的主要目标。结果是共产主义变成了“建构性理念”,革命成了建设现代民族国家的工具。因此,重新恢复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批判(指“剩余价值来自买进卖出”——這神论大概也是绕开黑格尔以康德解马的恶果吧),也便是要坚持从资本的逻辑出发分析资本主义社会及其生产关系和意识形态。
在此,柄谷行人提出了资本—民族—国家三位一体说。他认为,分别基于不同的交换原理的资本、民族、国家在从封建社会向资本主义社会演进过程中逐渐联结成三环相扣的圆环。这个圆环十分坚固,任何扬弃资本主义制度的革命如果只是针对其中的一项或两项都不能解决问题。因此,他提倡从消费领域抵抗资本的自我增殖,同时强调“自上而下”来抑制国家并警惕民族主义泛滥的必要性,认为唯此方可期待“世界同时革命”的到来。
《日本批评史上里程碑式的人物——柄谷行人》
(颇有“从国家到国际”的神韵——当然消费者互助多少是比苏打水贴牌“不是剥削”长脑子的。)
但是未圣终归不是日本人——这意味着未圣的“和平主义”想法并不是像柄谷一样受日左维护和平宪法传统的影响,而是独特的后社debuff——
对于大部分的群众来说就是形成了一种没有共产主义的党机构和没有党机构的共产主义的公共生活:类似于明白党机构的腐化也会嘲讽他们的无能和教条,但也明白党机构不是为了共产主义存在的,要实现苏联的共产主义我们可以自己更聪明一点,更自己多关心身边事,同时对党机构的存续也包有信心,成为一个不是党意义上的但是被认可的“好共产党员”。`
https://www.zhihu.com/answer/2182564097
至于牢不萌要素,则是对无人机神国的想象——相信在这个科技昌明的互联网时代,“上面”什么都知道,所以要放弃直接和上面冲突(或者更激进一点就是“打明牌、下暗棋”)。
但是这个等式现在不能用了,因为未圣已经叠了无敌甲了——

于是上面那个公式的有效性就值得商榷了:但能够确定的是,无论未圣是否想放弃暴力革命、他对国家机器的恐惧确实是深入骨髓的。只是现在我们已经不好对未圣那摇摆的路线说些什么了,我们只能送给那些还愿意相信未圣诚意的粉丝们这样一段话:
所谓意识形态运作的原理就是每个人都相信自己可以暗地里不受意识形态的影响。
当你觉得他的话只是一种伪装策略而参与“底层互保行动”、相信他能于无声处给你来个大的时,你就已经蜕化成市民左翼(这玩意很难说和法西斯有什么绝对的界限)。当然,我们也承认实名上网的阳角们需要一定的话语策略——《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说》嘛。很简单,就和马逆一样《能说当然就能说、不能说就一个字都别说》、而不是《不能说的话往保了说》后又“暗示”自己有什么狠活。
然而这难道不荒谬吗?口口声声说上面无所不知的是你、觉得可以“暗地里藏住什么”的也是你;要“下暗棋”的是你、然后又说“我有暗棋”的还是你——你要是真做了“数据删除”那你就不该在网上暗示还有别的东西、要是我们都误解你了,那你隐藏就成功了,又何必急于澄清?
也许我们应该放弃继续对未圣“隐藏的路线”的猜测——
这其中压根没啥路线斗争,一开始佐伊说可以不学黑格尔,相当于说vmz搞黑格尔-精分道路不是“最正确的”,相当于无意中砸了人家招牌。于是为了证明“不学黑格尔”的论断是错误的,就想找黑料把佐伊打成reaction。逻辑上来说这是诉诸人身,也不能证明学黑格尔就是对的。扯到鸡柳也是因为扒佐伊“黑料”。
后来有观众请教阳老学不学黑格尔问题,阳老说不用,vmz就用同样方法去找人家黑料,就只找出来个小米的问题(那我要说阳老是真滴行)。没得什么好扯的,就说人家有教职所以是工农群众对立面;那列同志也有教职,他为了反对阳老就把这个结论贯彻到列同志身上了(某种程度上原则很彻底),为了证明“有教职的就是不行(哪怕他是列本人)”(看来斯宾诺莎比伊里奇更进步一点了),就说了很多反mlm的劳保结论。最后合理推论就是:革命出问题都是因为列有教职。多么历史唯物主义啊!说到小米,那大家自然说他自己卖苏打水的事,就搞出了小米和苏打水谁更“革”的问题,又说出了很多搞笑的语录比如商人资本不剥削等等。有时候一个人急了就是容易说话不过脑子,当主播又只有一直嘴硬(毕竟是直播)下去,所以挺累的。
但这些问题都无所谓,归根到底是他开始就诉诸人身,为了维护一开始“学马克思必须学黑格尔”的结论才扯了这么多事。带着结论找答案,搞有罪推定,还一本正经假装自己在搞路线斗争,这不搞笑呢嘛。
综上,我的评价是他开始就是为了垄断马克思主义学习方法的话语权,后面逻辑的出发点都是如此。不用学黑格尔他的视频也没啥价值了(我说哪怕要学黑格尔他的视频也没多大价值),所以必须用黑格尔把大家绑定在他的视频上让他教,说白了还是想一直当人老师,所以我倾向于归结为(不管他意识到没有)为了流量和生意。
https://www.zhihu.com/pin/1586452092192763904
2.未圣哲学体系
“主义主义”是黑格尔主义吗?有朋友对于主义主义与黑格尔体系的差别有极佳的论述:
然而这一事实本来都不应该由反未人士们指出——未圣早在主义主义的序言就指出“当然我这套东西离辩证法非常远”“只是一个相当蛇皮的结构主义游戏”“是我对自己半生所学的哲学知识进行一个梳理的费曼学习法”“这东西充其量也就是告诉刚学哲学的左派谁能处谁不能处,但提供不了更多的关于某位哲学家的知识”在许多期主义主义的结尾也会《贴心》地说“就说到这里吧,要是感兴趣的话还是得自己看书”……即使是未粉之中,也有不少人不把主义主义当作“哲学”。
至少在同“V戦帅”的交流中笔者发现,他们理解的哲学/四字头完全是一种类似灌输论式的工具;甚至他们也否认自己是黑格尔主义者,认为“黑格尔说白了就是一个小布尔乔亚把自己的逻辑给玩穿了,这个开裂的逻辑就是列宁主义”(未明子自己也更乐于标榜自己是阿尔都塞主义者)。主义主义与其说是“哲学”,不如说是个对标《简明党史教程》《哲学小词典》这类的意识形态管控工具——从二字头开始,未圣就乐于给每一种哲学找一个时代+地域+阶级的“物质基础”。所以和一些批评者以为的相反,未圣始终“绷着阶级斗争的弦”,只是绷着阶级斗争的弦也未必总是通往真正革命的激进政治。但是,我们都知道工具并不无辜、“目的会选择自己的手段”:这本看似平淡的小书在当时所起到的振聋发聩的作用,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深切地体会到。
那么,对于主义主义这一工具,它“实现了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是一种浅白的护国吗?不错、未明子从观系视频那里确实引流了不少味道淳后的保守主义者,但从观系引流已经是主义主义完结后的事情。
是黑格尔主义的传播吗?可如上所说、许多未粉对黑格尔的评价并不高、笔者甚至见过德勒兹同情者+思辨实在论支持者为未圣的“话语策略”辩护、用巴迪欧的《所有人都有一种潜在的趋势来宣称自己和别人平等、哪怕是奴隶也可以随时质问主人“为什么”》来给未圣的“公开账目”辩护(尽管笔者确实不知道拿Excel和微信转账记录到底能证明什么);而一个典型的黑格尔主义者——齐泽克的态度是“思胜于行”、而不会成天咋咋呼呼地质问别人“你有什么项目?做了什么工作?能领导多少人?”堪比恶劣的社工绩效主义。
是小布尔乔亚的自恃清高与会说黑话的高人一等吗?可是也有一些有相当水平的未粉甚至试图用朗西埃证明“人人皆有说黑话的能力”并相信主义主义有利于推进这种平等、而笔者自己也曾经面对一个《和工人挤在一个廉租房里,两人都感染了新冠,发着烧看逻辑学》的未粉一时间什么批评也说不出口;未明子本人也成功得到了部分工人阶级支持者(但这未必是主义主义的功劳、而更可能是因为他长期给工人回信)。
那么到底什么才是主义主义这套“灌输工具”实现了的目的呢?如果我们停留在未粉形态各异、甚至相互冲突(过于淳朴的护国人与坚信未明子有隐藏计划的反建制人)的繁杂表现中,那似乎得到了只有一片混沌与迷惘;不过我们可以更黑格尔一点——问题根本不在于《未粉是不是不是铁板一块的法西斯/市民左翼/体制内健康力量》,反正所有群体都是有内部差异的;但恰恰在此、简化和抽象已经发生了,这个差异本身就存在于同一的抽象。那么我们就不必想太多有的没的,就从未粉两个字出发——所谓未粉,就是得粉未嘛!
于是问题就被转换成一个更简单的问题:主义主义在未明子吸粉过程中发挥了什么作用?
主义主义其实类似于宗教里面的“教相判释”:设定一个框架,然后把不同时期的哲学和模型塞在里面排出一个次第。古人这么做主要是为了开宗立派当教主、未圣大概也有点那个意思在里面。而视频的形式又给了教相判释新的功能:不仅是学养的展示更是直接的人设塑造。未明子时而以“独断万古”的气派怒斥分哲反动、背后净是豢养学贼的权钱交易;时而在批判阿多诺之后(笔者个人还是很赞同主义主义里未明子对阿多诺的批判的)又很谦逊地表示自己对阿多诺了解的其实不多、只看过一本《否定的辩证法》还是上大学的时候边打游戏边看的,如果真要想研究阿多诺还是要自己看书……一种真诚而率性的人设就在表演中被树立了起来,而“为了避免你们爱上我所以要骂你们”、“我不会像别人那样细声细语地慢慢教、让你们慢慢学,因为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要赶快、要赶快!”更是狠狠地PUA了一波观众。
无论信徒们怎么理解主义主义,至少对未明子的忠诚度是被拿捏了——未圣成功团结到了一批人力资源、他们在政治上和经济上都是未圣的一笔财富——既是赎罪卷的财源的消费者、更是在“悲剧性的时刻”进行政治投机的本钱。主义主义的最大功能就是贴牌儿。
未明子本人是黑格尔主义者吗?
由于未圣总是用黑格尔标榜自己,再加上他巨大多话题讨论度,似乎未明子已经成了简中互联网上黑格尔研究的一个标杆与典范、以至于未明子的“黑格尔派”标签已经是个不言自明的常识。
可是如果我们考察一下未明子对黑格尔的理解,我们就会发现他的黑格尔主义水平其实处于一种薛定谔的状态:一方面是很死板的“物是本质论的范畴!”、另一方面却又能道出“当你真的达到外在反思的立场时它其实就已经被克服了”这种一针见血的佳句(一个初入黑门者常抱有对《克服外在反思》的过分热情);年轻时(写意识形态与哲学大全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本质是表象的表象”,现在却又在“为什么996的本质不是剥削”里持一种本质主义论点。

在早年作品中未明子甚至高呼《“本质主义”和“理性主义”乃唯物主义最大的敌人》:

和笔者这种上不去下不来卡在那里的白银水平不一样,未明子则是上得去下得来、上下限差距极大的怪咖。
说完水平(对黑格尔的理解问题),我们再谈谈怎样才能定位一个“黑格尔主义者”。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在TGPCR中,每个高呼“MAO万岁”的人都是Maoist吗?如果不能,那一个把黑格尔的地位抬得很高的人能否直接和黑格尔主义者划等号吗?
“事物总是要走向反面的,吹得越高,跌得越重,我是准备跌得粉碎的。”(《给江青的信 (一九六六年七月八日)》)
毛是很清楚那些吹捧他的人究竟是怎么回事的,黑格尔主义者和反黑格尔主义者也应该敏感一点——不是每个吹捧黑格尔的人都是黑格尔主义者。
尽管未明子声称《现实的社会主义也符合法哲学原理》,但他之后又在对他的从者们演讲时说“看法哲学原理是为了避免无意识中又走上了黑格尔的错路”——四舍五入就是《现实的社会主义也是一条错路》。
但笔者个人其实不接受未明子這种“现实中的某某社会群体就是卡在了某某环节”的解释:黑格尔那个构想应该说没有一个国家完全符合、但是每个观点都出现在不同的国家。而法哲学原理中相对普遍应验了的预言其实应该是——二战后的主要资本主义国家都像黑格尔构思的那样走上了国家外在调和市民社会的矛盾,然后国民逃遁进入意识形态(文化)里。典例就是科耶夫见了就挪不动地儿的战后日本。
另一个令笔者印象深刻的视频就是——《观念论的根本错误:其实内在性不存在》,在这里他大谈特谈了观念论为什么错了——因为内在性是不可能的。但是、有没有可能,观念论的许诺不是内在性而是内在超越性?

回到主题上来,我们可以看出未明子把黑格尔举高高反倒是为了再次亲手把他摔下去。自转战b站以后,未明子就有了一种很新的(其实不怎么新)的套路:先把黑格尔吹上去,但是这个版本的黑格尔又多少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然后未圣再来打倒这个比较“挫”、“没慧根”、“蛇皮”的黑格尔——尽管未明子打倒这个黑格尔的智慧其实并没有超过黑格尔本人的智慧,但是在这一拉一踩的过程中,一个立于黑格尔之上的“未圣”形象就进入粉丝们心中了……
所以,这样的未明子到底能不能算黑格尔主义者呢?交给读者们自己判断吧。
接下来我们面临另一个棘手的问题:《法哲学原理》入手是个好选择吗?
某些人试图通过《法哲学原理》入手来“揭露黑格尔辩证法的保守本质”、进而攻击未明子,然而这种批判是否是明智的、以及这种批判是不是如他自己所言是“符合成熟的历史唯物主义”的?
对于后一个问题,如果笔者再多言下去就很容易便乘对批判的批判的批判——因此笔者只放个历史唯物主义十条论纲在这里,请读者自行对照。
思维具体、行为具体:马克思如何处理交换的抽象化? / 翻译
关于《法哲学原理》一书是否能代表黑格尔辩证法、大多数黑格尔主义者听了都直摇头。即使以黑格尔主义自己的标准来看这也是部粪作(相比之下反而是《自然哲学》这部今天被大众所鄙视的作品,更具有帮辩证唯物主义实现对实践唯物主义之复仇的伟大意义)——实际上,黑格尔只是用诸如“统一”之类的术语掩盖了他其实根本不相信尘世可以实现统一的悲观主义。
黑格尔各方面都是说统一其实根本不相信统一:家庭、市民社会和国家是并列的差异,互相冲突的调和是不可能的;对于国与国的冲突,黑格尔甚至连“调和”的想法都没用——他根本不相信世界政府和永久和平、基本上把国际正义诉诸天命。黑格尔说是要克服外在性,但他的伦理国家本质上还是资产阶级的外在国家——因为市民社会是分裂、是真正的核心,所以市民社会设定的国家是外在于它的“根据”、是一个被它设立又反过来外在强迫它的东西——而黑格尔就仅仅“满足”于这个外在国家在意识形态层面达成伦理,根本不指望在现实层面完成真正的人民和政治社会的统一……所以用黑格尔派自己的话说:黑格尔的“国家”作为理念是不合格的。
所以黑格尔最后在《法哲学原理》结尾的态度是——尘世不能实现理念,只能逃避进思想文化里找理念。实际上马克思的《法哲学批判》最后也是回到了这个路子上来——即使每一个马克思主义者都会因为黑格尔研究完市民社会后、一转乞灵于国家而大加震怒(有一种《霍布斯因为见不得曝尸荒野所以号召大家都听皇上的》的美),但不少人也都承认他对市民社会所作的批判是后来《科学社会主义》的先驱、而法哲学批判其实最后正是走完了这位怂炮先驱不敢走下去的路;所谓的“主谓颠倒”恰恰是还不成熟、未经第一次经济学研究洗礼的马克思对黑格尔的隔靴搔痒——只是一些先生明明自称自己用的是成熟的马克思主义,批判黑格尔却还在复读这一套,实在是令人贻笑大方……
所以与其说黑格尔不够唯物主义,不如说他唯心主义不彻底——因为他压根不相信“理念 ”能在现实中彻底实现、倒是马克思相信可以通过革命实践来实现一种现实性的统一。
于是就有了洛维特的那个反常识论断:马克思比黑格尔更理想主义(IdealISM),黑格尔比马克思更现实主义。
所以黑格尔不是把现实当成了理念的注解,而是把他的金主爸爸——普鲁士国家当成理念的注解了。
不过除了“国库的引力”之外,还有什么也是黑格尔“普鲁士先行”的动力呢?回顾一下黑格尔个人履历,在变成普鲁士老哲棍以前他曾是一位安那其少年——1796年黑格尔还认为国家是对自由人的束缚、只有审美才能让人获得解放。直到既不神圣也不罗马更非帝国的神罗被革法捅了腚眼子,在战争的毁灭性、几百万同胞丧生的现实面前,黑格尔见识到了这处于“合法的无政府状态”的民族在战争面前屁用没有、不再相信靠美的精神就可以于四分五裂的祖国中拯救自己的同胞,从此实现了《由安人到管人》的历史飞跃。

面对法兰西共和国的进攻造成的几百万同胞的死亡,德意志最强邦国普鲁士却先和法国议和,黑格尔骂同时期法学家们纠结于法律的形式为普鲁士的不作为辩护是“任由德意志灭亡,只愿正义得胜”——一如面对一战结束后的末日废土生灵涂炭,国际无产阶级第一大党SPD却和资产阶级搞三和路线、托洛茨基骂怒考茨基纠结于百分之五十一的选票是“愿公道得胜,哪怕世界灭亡”;黑格尔讥讽“德意志统一的假象”,一如列宁痛斥第二国际的破产;帝国威严的法律只是在阻止德意志民族的自救,正如二月革命后的公社国家机器形式上的民主已经成了进一步扩大革命、更积极的无产阶级自救行动的枷锁……或许可以半开玩笑地说,黑格尔是那个时代民族主义的列宁或托洛茨基(低配版)。
正是在与法兰西共和国的战争之中,德意志切身体验到自己不再是个国家。既是在战争本身之中亦是在缔结和平之中,德意志都认识到了自己的政治状况。
《德意志宪法》
从此,德意志民族的统一事业就成了黑格尔的毕生追求。而最有能实现这一事业的邦国大概就是普鲁士——为了给普鲁士的王道征途开路,黑格尔对建设一个既有古代共同体的伦理精神又有现代共同体的个性原则的有机社会之遥远理想也让位于重建统一德意志的近切愿望。但这一理想又并未被黑格尔完全放弃——他实际上亦厌弃普鲁士君主的专制权力并在理论中得到了一定的表达、以至于他和普鲁士政府貌合神离(就是因为黑格尔作妖,普鲁士才请谢林走马上任的);而在实践上他也和警察斗智斗勇,暗中救护了一批自由主义者。
而且就当时欧洲各国资本主义发展状况来看,当英国的资本主义者都已经开始反国家了,德国的资本主义却还没有真正的国家——黑格尔崇拜马基雅维利和黎塞留,并决心在德国“复现”他们的事业——《离现实太近、倾向于为当时的现实任务操心和辩护》导致了黑格尔的激进一面被自己压抑了:
黑格尔与马基雅维利相遇时,他正在努力研究一个国家的想法,这个国家将把分散的德国人民统一在一部反映德国民族团结的宪法之下。国家统一的问题,统一的德意志国家的缺失,是将黑格尔和马基雅维利联系在一起的症结所在。正是这种政治/历史情势与马基雅维利处理意大利民族统一问题的情势是一致的。在某种程度上,它是两个结点、两个时间性之间的相遇,相互结合,相互映照。这就是为什么,阿尔都塞(2000,9)强调,马基雅维利并没有从过去对黑格尔说话。"他是在现在和他说话,而且是相当具体地在说德国的政治形势"。
当黑格尔(2007,6)宣称"德国不再是一个国家"时,他发现自己处于一个导致他阅读马基雅维利并审视马基雅维利时期的意大利的情景中。他逐步探索了马基雅维利在《王子》中的"程序",并认为马基雅维利的作品"仍然是他那个时代的重要见证"。黑格尔与马基雅维利的相遇正是阿尔都塞所描述的"无意义的相遇",在这个意义上,黑格尔援引马基雅维利来阐明德国的情况。既不是阿尔都塞,也不是黑格尔把两个时间性/结点连在一起;黑格尔在结点中思考和说话,这个结点从德国统一的缺失点出发,提出了德国统一的问题,在这个结点下,黑格尔和马基雅维利的相遇得到了体现。
《阿尔都塞与黑格尔的联系:法国黑格尔主义、马克思主义与偶然相遇主义》
那么探寻黑格尔辩证法的真正奥秘应该从哪里入手呢?其实就是在左翼经济学和哲学领域️争论不休的大问题:《资本论》和《逻辑学》的关系是什么?
几乎所有人都承认这两本书具有重大关系,但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关系至今困扰着大家(经济学家们因人而异:科克肖特这样纯真的经济学家是不怎么在乎的,而大卫·哈维这种双修人士就会比较强调黑格尔,安瓦尔·谢克则是一个虽然没怎么直接提黑格尔但无论是气缸模型、双循环还是金本位偏好都给人一种“你这家伙果然是黑格尔派吧”的既视感——尽管他在《资本主义》一书的序言里表示要感谢谱系学):像阿瑟一派会宣称“黑格尔的逻辑学就是资本的逻辑学”“资本流通的领域正是按照黑格尔的逻辑学运作的”,齐泽克则认为黑格尔既可以提供描述资本逻辑的模型,也可以提供革命的进路——一种列宁主义基础。
不过齐泽克对《资本论》的解读少之又少,而阿瑟又有着一个刻板印象中黑格尔主义者的大多数缺点——“把复杂矛盾简单化、单一化”、“神秘性逻辑”等等。
3.未圣路线之我见
本来由于未明子的无敌甲,这个问题已经没法讨论了。但由于笔者对于未圣之前所宣称的路线多少有一点思考,姑且在这里随笔一提。
首先,左翼可不可以做生意?这个问题既有恩格斯的功高劳苦作为判例、也有恽代英的雄文作为批评,我们应该以哪种例子为准?笔者个人是不建议轻易挪用历史经验指导现实:

当我们援引恽代英烈士的书信时应该意识到一点:CCP并不是个一穷二白起家的派对,它始终是一个第三国际帮扶撒币下的“正统康米”。CCP组织能迅速脱离带清-民国前现代土味演化成现代政党,苏联金援可谓是必要条件;在农村,农会有自己的独立财政收入的同时也存在对国民政府资金上的依赖——而国民政府也吃苏援,四舍五入还是吃莫斯科的卢布(即便如此农会财政状况也并非能长久乐观——彭湃反思失败时就谈过农会财政问题)。可以说在国民革命早期,金卢布为CCP提供了一个相对良好的发育环境。
那布尔什维克成事之前钱粮从哪儿出?高加索好汉、格鲁吉亚悍匪那部分属于自力更生,但“办大事”还是免不了外资投注——1905年革命失败后不少俄国左派是SPD花钱捞出来的,而一战时期还有日本金主风投俄国左派——这时布尔什维克由于体量相对狭小、在招商引资中缺乏优势,被孟党社革拿了大头。那SPD钱哪儿来的?也许能从帝国议会里薅羊毛,也许还能忽悠当时为数不少的改良主义人民富豪买点儿赎罪卷什么的……但这个我就完全不了解了,暂且按下不表。要是背后没有大金主,左派们就要干一些可恶的勾当了:拉美的左派开始捣鼓“叶子”、巴德尔搞走私和造假——好吧、这带来的更多是人脉上的“黑道”资源帮助他们潜逃,巴德尔自己家里就有钱……
今时不同往日,抛开某些实在不能说的话题外,我们能靠的也就是外资和亲手“收集剩余价值”了。有意向的外国友商其实不少,关键是我们有没有这个本事拿——第四国际和埃律西昂Ngo大会的钱,我们估计是抢不过;某南国高级会员制新闻网的钱相对更好拿,但由于他们现在又对MLM心存有芥蒂,所以你得学会装“libleft进步萌萌人”然后往上发文……至于其它我更加不了解的外资,读者朋友们就得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要是没本事拿外资,那就只能考虑一些数据删除的事情;如果又觉得数据删除太难不好操作,那相比之下可能还是“收集剩余价值”靠谱一点。
跟国际友商相比,卖苏打水其实还真具有某些道德优势,可惜未圣不会用——只是成天唠叨什么“我的苏打水具有社会主义性”“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没有剥削任何人”这种逆天言论。未圣当年起底分哲背后的金源时知乎左圈云集响应、包括笔者在内的许多今天反对他的人,当年都支持他炮轰徐英瑾。那么以此类推,未圣也可以搞个左翼Ngo大起底,这不就显得苏打水比起其它产品更有“第三世界左派”的民族性了吗?好歹这ISMism也是民族资本嘛!
至于Ngo赛道的玩法,未圣确实赛出了一点风格和水平,可以说是继融工-生产模式遇到挫折之后的公益-再生产新版本。而未圣确实有着他的个人优势:未小将不仅能产金币还能充当志愿者,就很开源节流;而且自备干粮的ISMism确实能和“资产阶级公益逻辑”(它的物质载体就是一般通过慈善基金会)保持距离,使得运动激进化阻碍更小——可未明子都放弃运动激进化了,要做“温和现实的中介”了,现在谈这些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而更可悲可笑的是,这位Ngo官僚绩效主谊者在Ngo事业上目前取得的成绩,甚至远逊于没有资产阶级慈善基金支持的普通个人慈善行动。
未明子是自己放弃了这条道路上可能的激进前景一转市民左派了——未来的特色Demo估计就是市民左媒(ISMism的公益综艺节目、马前卒的睡前消息)大战土味儿保守右媒(观系)。对这一前途我表示持续性关注并衷心祝福。
最后评价一下未圣的Anti-Leninism言论:21世纪的Leninist不该对上世纪的经验生搬硬套,也确实不会幻想资本主义劳动纪律的总崩溃。如果我们转而选择去贴近列宁和列宁他所身处的时代再去谈这个问题的话,我们就必须抛弃那种我们一定要回到列宁主义或者一定要远离列宁主义的偶像偏执。
但未明子失去了Leninist资格是因为更根本的东西——当他模仿马克思关于必然王国和自由王国的终极思辨、搞了个什么小三权-大三权对立时,却忘记了马克思“历史活动是群众的事业,随着历史活动的深入必将是群众队伍的扩大”(《神圣家族》)这一对群众自发活动坚定不移的支持立场(哪怕是工团主义!);当未粉试图论述一条通过互保来为革命打基础的路线时,他又不知道广州起义前工人运动的持续,是因为国民政府答应了给工人提供持久保障、而最后工人们搞了个大的则是因为政府的保障没兑现——保障与革命,在历史上始终处于一种不断扭结、相互错位的关系,决不能构建一种简单直接的联系;当他指责“通过国家来实现社会主义的策略已经失败了”时,他也忘记了无产阶级专政对于列宁来说,并不是一种可以和民主制度或者独裁制度相提并论的"统治模式";相反,无产阶级专政意味着一个必然性的历史时期中无产阶级将会尽一切努力来夺取这个社会上所有的产物、将之利用和吞食,以此来抵挡对无产阶级的一切攻击。
“当然列宁并非是完全的第二国际意志或者说处于被指导的地位,他尝试的在第二国际的世界观中,寻找一种语言方式去形容突变的现实(革命),譬如在1905革命里列宁通过观察党在革命中的轨迹和作用提出了群众高潮的理论,实际上的放弃了灌输论思想:将群众问题置于党的问题之前的“渺小的党和广袤的群众”的思辨,并且通过高潮-低潮理论某种程度上建立了一种通过必然性的机运(chance event)取代灌输-建设传统旧社会主义思想的新观念。”
虽然我们可以说列宁的灌输论确实是逐渐和第二国际主流式的灌输拉开了距离,但未圣今天的路线又和第二国际式“灌输-建设”理论有多大差别呢?
二、黑格尔与MLM
由于写到现在篇幅已经过长,根据贡萨罗“主要是毛主义”原则,这里重点谈谈毛主义与黑格尔的关系。
黑格尔的先生就是康德。黑格尔是唯心主义者,他大大地发展了唯心主义的辩证法,即客观的辩证法。他是马克思、恩格斯的先生,也是列宁的先生,也是我们的先生。对于马克思和恩格斯来说,没有康德、黑格尔和费尔巴哈的德国古典哲学,就不会有马克思主义的哲学。
《毛泽东年谱(1949——1976)》第5卷
1.毛の戦争与黑格尔
“寻求毛思想中辩证法嗜好的渊源是思想史上一个吸引人的——尽管或许是不可能解决的问题。”——施拉姆
与软弱的康德“哀叹战场中的来来去去、在幻想中构建永久和平”不同。黑格尔不惧战争——他的国家主义(尽管他的国家主义是如此地不同于过去的旧国家主义和往后的新国家主义,以至于可能从中发明一种反国家主义)转向,最初正是为了武装德意志民族去面对战争,同时他甚至更积极地相信战争中有实现自由的可能;而毛也是一位从血雨腥风中走出来的无产阶级领袖,其用兵之道至今在全世界仍然是一个神话。对于战争的嗅觉,把两位伟大思想家的灵魂吸引到一处相遇、德国的马基雅维利与中国的奥德赛在战场上有一场超越时空的对话。
众所周知,毛是在马背上学习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的、而《战争论》与黑格尔哲学有着密切的关系。列宁就指出,克劳塞维茨在“思想上曾从黑格尔受到教益”。可以说,“战争不过是政治通过另一种手段的继续”这一重大论断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克劳塞维茨运用黑格尔辩证法基本原理的产物。无论是从绝对战争向现实战争过渡时使用的从抽象到具体的研究方法、还是运用以事物的发展和内部联系为核心来研究现实战争,都可以从中看到黑格尔辩证法的痕迹。
黑格尔虽然是在哲学思辨的维度上谈论国家理论与战争问题有为资本主义国家发动侵略战争辩护的嫌疑,但他毕竟是以国家对内-外的同一性为基础来研究战争的本质,同时辩证地阐释了国家与战争、战争与和平的关系,说明战争不是一种“纯粹外在的偶然性”,而是带有绝对性与必然性,“把战争看成是人类历史中一种客观的、但在历史上瞬息即逝的阶段”。
而黑格尔对战争的深刻认识也被毛用来敲打正道人士——在会见西德总理施密特时,毛就援引黑格尔来敲打這位康德主义者对“持久和平”的天真幻想、警告西方对苏战略是不切实际的。这不仅因为“国家是个体,而个体性本质上是含有否定性的。纵使一批国家组成一个家庭,作为个体性,这种结合必然会产生一个对立面和创造一个敌人……战争还是会发生的”;而且即使西方能“争取同莫斯科及其盟国建立睦邻关系,甚至是合作关系”,这种做法和观念也“始终是以享有主权的特殊意志为依据,从而仍然带有偶然性的”。正是基于此,黑格尔“不唯论证了国际战争的不可避免性,他还指出战争是解决国际争端的唯一手段或唯一仲裁者”。
当然,黑格尔勇于面对战争但也不主张轻易发动战争——“党指挥枪”的原则,黑格尔是拿捏住了:他虽然主张政治领导优先于军事领导,但同时认为政治领导决不能懦弱到放弃采用战争暴力手段的信心和勇气的地步。毛引用黑格尔,意在告诫施密特不要被苏联的“到处讲和平”“到处讲缓和”所迷惑。因为按照战争与和平的辩证法,如果不做好打的准备,就可能从思想上解除武装,“将来要吃亏”的。
2.黑格尔与两论
毛不仅承认在1937年写作“两论”之前看过一些黑格尔的文章,而且明确指出是在打游击战争的时候读的。
就《矛盾论》而言,齐泽克对其评价很高。他对矛盾观点的精彩阐述,我们不应当只把它们看作是没有价值的哲学工具。他的《矛盾论》的伟大论述的主要论点集中在矛盾的两个方面:“一个过程中主要的和非主要的矛盾,以及一个矛盾中主要和非主要的方面”,这值得仔细研究。毛对“教条主义者”的批判是:“他们不了解矛盾的普遍性即寓于矛盾的特殊性之中。”
主要的(普遍的)矛盾并不会被特定情况下需要特殊处理的矛盾遮蔽——普遍性就存在于特殊性之中。在每一种具体情况下,一种不同的“特殊的”矛盾是最主要的矛盾。准确地说,要获得解决主要矛盾的斗争的胜利,我们必须把某种特殊的矛盾作为最主要的矛盾来解决,所有其他的斗争都必须降至从属地位。”即便毛对黑格尔怀有误解(这并不是什么值得特别批评的东西——二战后的思想家们对黑格尔都有着普遍的误解,更何况毛还不是什么“专业的”哲学思想家),但是他对矛盾的理解、尤其是对各种矛盾之间的联系方式的理解是一个足以抵消这一错误的功绩。
毛对阿尔都塞的启发是巨大的——一方面,毛在《矛盾论》中不对“简单过程” 展开研究;另一方面又强调复杂整体的始终“既与性”,复杂整体不能还原为简单过程。在阿尔都塞看来 , 《矛盾论》中这两个方面的内容说明,毛已经准确地把握了黑格尔的辩证法与马克思辩证法的根本区别之所在。毛的《矛盾论》恰当地“ 理解” 了马克思的辩证法。阿尔都塞还很兴奋地说,如果在毛那里“找不到这些黑格尔范畴的丝毫痕迹”,这是一点也“不会感到奇怪的”。
只是列斐伏尔对此则抱有异议,认为阿尔都塞过于强调黑与毛的断裂,实在是矫枉过正了。列斐伏尔提出,虽然毛对主要矛盾和从属矛盾基本区别的明确阐述“具有一种重大的意义”,但这个基本区别“没有改变辩证法的步调”,因为其早在黑格尔的著作中就已经存在了。列斐伏尔甚至认为,毛在其各种文章中提出的认识、意识和社会的螺旋发展等问题,以及从一般到特殊、从特殊到一般等重要观点,也明确存在于黑格尔的思想之中。不过阿尔都塞一些对黑格尔的批评反而有助于理解真正的黑格尔——阿尔都塞所处的时代连德国内部的学者都认为黑格尔是理性神学(笔者认为伽达默尔难辞其咎)。为了反对这种理性神学,多元性与复杂性的引入就是必要的,于是便有了流芳百世又恶名昭著的“多元决定论”——超定论。
阿尔都塞的涌现论里基底是物质,然后涌现出一堆不能还原的差异——很符合标准唯物主义的素朴常识直观、却解释不了涌现何以可能以及如何刻画,结果还是只能在涌现的多元后果和经济决定论间摇摆:强调“多元”就是大踏步走向后结构主义、强调“决定”又该如何不落回一种低劣的目的论呢?这里就是需要一点黑格尔的浅见画龙点睛之处了:
运用黑格尔的具体的普遍性原则,可以处理多元决定论与阶级斗争的根本决定性之间的矛盾关系,但前提是我们要将阶级斗争处理为一种否定性的存在,即仅仅是阻止特殊的社会结构要素得以完全实现它自身的存在。阶级身份的主体性与阿尔都塞的“询唤”或“主体化”无关,相反它是我们在经历社会文化背景的询唤之后剩余的东西。阶级身份与阶级斗争的最高意义表达就是意义的最终缺席。
而说到《实践论》,总有一批人把它当作经验主义、实证主义、实用主义等等……诚然,马克思主义者不可能不感知现实的、历史的经验,但也正如萨特所言:“历史唯物主义脱离理性和反思,就只能沦为纯粹的经验主义。”马恩也强调辩证法和理性主义方法,问题只是理性应该放在什么位置。
实证主义那里逻辑的格可以白嫖,列宁则早已指出“实践的千百万次重复才在意识中以逻辑的格固定下来”;实证那里强调的是对现象的观察,毛的实践强调的是主体切身地参与其中贯彻自己的意志——事物的本来面貌是在对它的革命性改造过程中才得以被揭示的;实证主义那里认识归根结底以经验为基础,毛那里认识以实践为基础——正如布尔迪厄在《实践与反思》中指出的那样、实证主义并不考虑自己提出的问题是基于什么样的社会历史背景(因而根本上是默认了现行秩序、所以是反动的)……说到底,实证仅仅是一种消极的实践而已。《实践论》更不是实用主义,而是理性和感性经验复合为实践,不能割裂、互相加深——这反倒是相当的黑格尔主义。
不能理顺感性和理性的关系,就不能懂得毛关于二者在实践中相互深化的奥妙。并非“概念离对象最远、感觉离对象最近”——毛一再强调概念才是“全体的、本质的和内部联系的”东西。黑格尔在这一点上和毛高度一致:黑格尔并不认为概念是某种由心灵的认知活动而构造出来的产物、而认为物质本身就包含了概念,而所谓概念、恰恰就是构成物理对象自身的逻辑主体(实体即主体,而主体就是“独立的能动的原则”)。在我们的感觉活动中,对象首先是通过感受和直观被给予我们,而这些感性的感觉和直观只是一些未经整理的混沌的杂多;只有在理性思考和科学考察的情况下,我们才能超越感官的局限而正确的把握物理对象。在黑格尔那里,物理对象与概念而非感觉更为相似、而感觉实际上不过是心灵为了达到概念而不得不借助的梯子。
认识的真正任务在于经过感觉而到达于思维,到达于逐步了解客观事物的内部矛盾,了解它的规律性,了解这一过程和那一过程间的内部联系,即到达于论理的认识。
《实践论》
在认识论方面,黑格尔有着真正的唯物主义精神:黑格尔在解决康德物自体不可知论的时候,破题路径是“那自在之物的概念结构,同统觉的概念结构是同构的”,即著名的思维与存在同一的理论学说。经过我们上述解释就应该能认识到,思维之所以能与存在同一,不是因为自然对象依赖于人的心灵构造、而是因为物质天然具有可规定性的逻辑结构,所以单一有限存在物无法构成真正存在——这是实在论和观念论划分的取消,同时更保留了实在的独立性。因此某些批评者简单复读“批判”所谓的“黑格尔唯心主义认识论”的企图是难以成功的。
但这里面对的问题是,人的统觉并不和对象直接接触,那概念又凭什么比感觉更符合对象?黑格尔的回答是——凭借于实践!
在黑格尔看来,只有实践的态度返回认识的态度、即在认识中把握了的实践活动,才能真正达到理念——即如实认识了对象的概念结构。概念对经验的组织是在同物理环境的交互活动的实践中生成的——灵魂不是一面直观反映的镜子,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建构着它的感性材料以适应和表征环境的活动着的概念结构。感官不是直接反映物理对象的东西、只有形成了相应的概念组织感觉才能被有效的感知。
正如《实践论》里的观点:“只有理解了的东西,才能更深刻的感觉它。”
但对实践的重要性的强调绝不意味着黑格尔是一种庸俗的“实践唯物主义”阵营——黑格尔审慎地指出,无论是感性、概念、还是实践,都不能直接把握具体现实。实践不能等于具体现实、因为实践的目的都是主观的有限目的——所以,我们实际上只能通过事后反思,通过已经在现实里有效的抽象观念出发(比如说你不可能直接经验到一个叫资本主义的东西,但读者们肯定知道资本主义作为观念是有效的),回溯它的历史条件,然后再把它在历史条件里诞生的过程重新观念化。
“任何过程,不论是属于自然界的和属于社会的,由于内部的矛盾和斗争,都是向前推移向前发展的,人们的认识运动也应跟着推移和发展。“(《实践论》)
而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就意味着“保证了开放性和可能性,而非一种封闭的必然性”:
客观现实世界的变化运动永远没有完结,人们在实践中对于真理的认识也就永远没有完结。马克思列宁主义并没有结束真理,而是在实践中不断地开辟认识真理的道路。
《实践论》
相比于矛盾论,实践论确实是毛自认为论述更完整的得意之作:“其实,《矛盾论》不如《实践论》好。《实践论》是讲认识过程,说明人的认识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又向什么地方去。”(《毛在1965年1月9日与斯诺的谈话》)
3.党性の哲学:黑格尔与苏联马克思主义
关于黑格尔哲学与马克思主义之间关系的争论往往不在于是黑格尔主义本身实际上是什么样的,而在于《马克思主义应该是什么样的》,而這恰恰不是一个纯粹学术上的问题。
对于這个问题,笔者的回答是——马克思主义应该是苏马那样。
哲棍们向来看不起苏马(而笔者自己虽然看得起又很多时候没办法接受这种过于纯真的唯物主义——即使苏联官方如何打压、阿尔都塞如何诅咒卢那察尔斯基和波格丹诺夫,但波格丹诺夫及其马赫主义版本的马克思主义的影响在苏联从未被消除过——而随着历史的铁幕崩塌使得更多史料重见天日,根据俄国革命的实际表现来看马赫主义确实重塑了布尔什维克对于新世界的许多看法而不是在一两次论战后就被终结了——在苏联的国企社会最终实现的图景中,卢那察尔斯基关于社会主义宗教的马赫主义想像才是最终实现了的一方、“这种社会主义宗教远比简单的日后模仿东正教意识的伪苏联宗教要深刻”),但是—并且某种程度上正是因为苏马确实有他党性的一面:
真正的问题不在于马克思、恩格斯和列宁是不是真正的哲学家,他们的哲学陈述形式是不是无可指摘,他们是不是对康德的“自在之物”说了蠢话,他们的唯物主义是不是前批判的,等等。因为这一切问题都是、而且从来都是在确定的哲学实践范围内提出的。真正的问题在于列宁通过倡导一种完全不同的哲学实践,使得那种传统的实践本身成了问题。
……
在这里,哲学,不管它是不是学院派,同样没有做错:对于这场貌似偶然的相遇,纯粹的政治家向它提示一门关于哲学是什么的知识的开端,它之所以做出如此顽强的抵抗,是因为这场相遇击中了目标,击中了最敏感的地方、难以忍受的地方、被压抑的地方、哲学传统向来只是耽于冥想的地方一一正是在这样的地方,哲学想要在它的理论中认识自己就 必须承认:它只不过是政治的某种投入、政治的某种延续、政治的某种冥想。
《列宁和哲学》
在这一点上,未圣反而不怎么“哲棍”:在评价柯尔施时,未明子直言“柯尔施体系并不比日丹诺夫高明太多,与其说這是什么哲学理论纷争不如说這是国际共运的德国传统与俄国传统之间的竞争”;在批判日丹诺夫主义时,他又说“斯大林主义本身是个和主义主义本身同等级的东西,我不太确定该怎么把它放进主义主义里——如果要放、那它一定是四字头的”;他甚至出了专门一期视频讲《哲学是在野的政治》、还做了一期视频呼吁观众《遇到问题不要退回哲学里》。
这么看来,今天对未明子的斗争并不是恩格斯被迫与杜林进行意识形态的战斗时,不得已地跟着杜林进入其固有的“领域”,以对付这个盲目无知的数学教师因其“哲学”写作而招致的政治后果——这里恰恰是左圈的意识形态家们与未明子及其粉丝群体双方都自觉其“政治后果”(为什么加引号?因为居然真的有人相信“左派”在今天真的有什么“事业”)的意识形态斗争。
那么,苏马那弥足珍贵的党性体现在什么方面?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当萨特和福柯的孩子们在后戴高乐时代自由地飞向“自由-自由主义”时,苏马那一根筋、又轴又拧的责任心就成了十分甚至九分动人的东西——他真的勇于捏造真理自身、而这种捏造在无产阶级的起义时刻曾确实代表了真理(新的主人),负起了革命-建设-社会主义工业化过程中意识形态管控的重担——那时,即使爹味儿过肺都比起知识分子的傲气更清新。
我们出了车站,来到镇上。车站门口有两位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站在那里,他们正被百来号人团团围住。这些人有商人、政府官员和学生,全在言辞激烈地冲着两位士兵大吵大嚷。士兵就像横遭无故责骂的孩童,面露难堪,满是委屈。
带头攻击都是一位高个子年轻人,穿着学生制服,一幅目空一切的样子。
他傲慢地说道:“我想你们已经意识到,拿起武器对付自己的同胞,就已经成为刽子手和卖国贼的工具,对吧?”
一位士兵郑重其事地回答说:“兄弟,你不明白。你不知道吗?世上有两个阶级,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我们————”
“哦,我当然知道那种蠢话了!”学生粗暴地打断他,“一群像你一样的无知农民,听到有人鼓吹几句哗众取宠的流行语,就如获至宝了。其实你们根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你们只不过是鹦鹉学舌罢了。”人群哄堂大笑。
“我是学马克思主义的。让我来告诉你们,你们为之而战的根本就不是社会主义,而是赤裸裸的亲德派无政府主义!”
“是的,我知道,”士兵回答道,汗水顺着眉头滴落,“您是受过教育的人,这不难看出。而我是个简单的粗人,可是在我看来————”
对方轻蔑地打断他:“我想,你认为列宁是无产阶级的真正朋友吧?”
“没错。”那个士兵回答道。几个回合下来,他已是苦不堪言。
“那好,朋友。可您知道吗?列宁是坐着封闭的火车途径德国返回俄国的。你知道吗?列宁的钱是从德国人那里拿来的!”
“我不太清楚这些,”士兵固执地回答说,“但在我看来,列宁说的话正是我想要听的,是和我一样的粗人都想听到的。现在,有两个阶级,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
“您真是愚不可及!朋友,我因为从事革命活动在榛子堡坐了两年大狱。那时候你们还在射杀革命者,高唱"上帝保佑沙皇"呢。我叫瓦西里•格奥尔基耶维奇•帕宁。难道您没听说过我?”
“抱歉,可我真的没听说过您。”士兵谦逊地回答,“不过话又说回来,我没受过教育,可能有眼不识泰山,没准儿您是位大英雄。”
“我确实是,”学生自信满满地说,“而且我还反对布尔什维克,他们正在毁灭俄国,破坏自由革命。现在,你还作何解释?”
士兵抓耳挠腮,说道:“我哪里解释得了。”他搜肠刮肚,满脸苦相,“我觉得,事情非常简单。但是你知道,我读书少。在我看来,好像是只有两个阶级,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
《震撼世界的十天》
只是随着那真理时刻的消逝,它又沦为了茅坑里的石头——苏联国家的主体性篡夺了无产阶级的主体性时,爹味儿也就成了斯拉夫老白男喝多了防冻液后混浊的酒气。
但是苏马的思想是否如此贫瘠?显然,苏马-教科书体系是从五大导师那里寻章摘句后教条化而来的东西,可五大导师若都只是和这位士兵一像复读机、那他们又哪来的本事“闹革命”呢?经过上面对两论文本的挖掘,我们就能看出先贤们的著述是通俗而不庸俗的东西。只是在今天想要挖掘出它们脱俗的一面、就需要反思自己的常识是否可靠、走向反常识,而最后又理解到常识在什么范围内可靠以及是哪些现实条件型塑了它的可靠性——得到一个去人类中心主义的自在过程。
怎样实现对常识的“断舍离”?如果首先没有这样一种哲学史和思想史(二者是不同的)的透视,我们就不可能通过那些由中文字符组成的混杂了各种误解的所谓“概念”直接读懂马克思——说白了就是即便你看了马克思所有的书、读懂了每个字,也没法理解马克思在说什么。
这并不意味着黑格尔主义是这条道路上唯一的载具,但是黑格尔确实可以载你一程;或者把国际共运史把历史上左翼革命家们的思想-实践路线斗争都过一遍大概也能对导师们的著述有所领悟。既然开端只是精神去存在的决断,而理性是意识到条件的偶然性进入实践之后才回溯性地将“条件到结果的单向性和不可逆的事实性”把握为必然,那么就应该接受:“以黑入马”能中介它的开端——“去学黑格尔吧!”,却不能中介其自身——即“以黑入马”仅仅是既成的直接性而已。这里也许更需要文质彬彬一点:我不道别的玩意怎么入马,但你要是愿意选以黑入马、笔者可以跟你分享一点这条路上的心得。
我不得不谈谈精神分析和黑格尔主义在马克思主义中的影响。诚然,我们可以说精神分析在哲学上复活了很多马克思主义命题,并且也是先进的意识形态批判手段。但是,精神分析和黑格尔主义的保守倾向也非常明显,至少我个人在学习和阅读过程中能够看出很多保守命题,本文中(指要发的那篇文章)或许会涉及一两例。换句话说,很难说“不读黑格尔就看不懂马克思”——马克思太清楚了,不需要黑格尔主义者绕来绕去的黑话,工人阶级自己也可以掌握——难道劳动价值论真的需要精神分析所谓阻离、压抑等内容才能让工人明白自己在被剥削吗?(引者注:确实,不过朗西埃也说过“工人阶级明白自己在被剥削、问题是谁能带给他们过一种不一样的生活的信心”——换言之马克思主义的理论目标本就不能止步于让工人阶级明白自己在被剥削)但是,不读马克思肯定看不懂黑格尔(引者注:对于以黑入马者来说,黑格尔已经必需成为马克思而不是什么哈贝马斯正道鬼畜或意式法西斯黑格尔主义),这也是笔者阅读黑格尔和精神分析的方法。如果没有马克思主义基础,精神分析要么变成黑话人、神秘人的玩具,要么变成新版保守主义的迷药。没有马克思主义的精神来激活它,它就是枯骨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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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在开端那里至少得有个决心——所以下定决心学点儿什么吧!至少别像电棍那样:
“——你是马克思主义者吗?
——我觉得我是“
那么黑格尔在哪里是必要的呢?笔者觉得有一个活计现在正指望黑格尔出手——拯救苏马。
左翼小鬼:“物质先于意识”显然是没能理解自然界与社会和人都是实践的产物。新唯物主义是从主体出发,把物质和现实当做人的感性活动、当作实践去理解,这样物质就不是一种抽象独立的存在,而是在人的实践活动中构造和创生出来的东西。
黑格尔:说实话我怎么觉得你比我都唯心。“绝对理念”“概念”具有逻辑上的优先性不假、但是这种绝对观念论同样创造了独立时间性的先于精神的自然。唯心主义推向极致后,一种自然向精神演化的本体论被创造出来了、即《自然作为一种客观实在》从德国观念论角度来说事实上是完全根据结构X回溯建立的,(这里的结构X作为先验对象其实就是齐泽克的客体a本体论)所以当然可以说物质确实先于意识。
如果外部自然真像你说得那样是个次要的问题,那不就回落到一种人类中心主义了吗?如果自然界真的只是尚未具有规定的质料、而只有经过“人化”才能成长为可识别的秩序,那资本主义不正好也是这么运作的吗?资本求助于自然相对于社会生活而言的剩余又否认这种剩余本身的活力而将其贬低为单纯的质料,所以弗里德里希才会叹息“对于每一次这样的胜利,自然界都对我们进行报复。每一次胜利,起初确实取得了我们预期的结果,但是往后和再往后却发生完全不同的、出乎预料的影响,常常把最初的结果又消除了。”你们讥讽我的绝对精神就是资本主义,我怎么看你们才是资本主义工业最忠实的信徒?当心半夜格蕾塔砸你家玻璃!
相比之下反而是黑格尔的《自然哲学》比较尊重自然:从回溯的角度来说,自然界的真理在精神、而精神的目的则是在自身内实现自然界——自然界只能被中介的方式实现在自己的他者里;但是“完成的绝对理念直接地是自然,自然绝对地不是绝对理念”——直接地是”意味着“非中介地是”,因此成就了一种不可穿透的外在性。而“概念在自然中拥有自己完全的外在客观性”的意思其实是:不存在另一个客观现实、唯一作为现实而“现实地存在着”的是自然——精神不是加在自然物上的另一个事物。
如果觉得黑格尔和恩格斯都是“没能理解实践唯物主义的精髓”、如果觉得要制造马克思和恩格斯的矛盾,那么笔者就用马克思自己的话回答:
既然你提出自然界和人的创造问题,你也就把人和自然界抽象掉了。你设定它们是不存在的,你却希望我向你证明它们是存在的。那我就对你说:放弃你的抽象,你也就会放弃你的问题,或者,你想坚持自己的抽象,你就要贯彻到底,如果你设想人和自然界是不存在的,那么你就要设想你自己也是不存在的,因为《你自己也是自然界和人》。不要那样想,也不要那样向我提问,因为一旦你那样想,那样提问,你就会把自然界的存在和人的存在抽象掉,这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也许你是个设定一切都不存在,而自己却想存在的利己主义者吧?
《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
我们在人类自由之中就能正确地认识作为“人类自由的前提”的“自然自由”,而无须困囿于根据的无穷倒退。
左翼小鬼:马克思的辩证法是实践唯物主义的辩证法,也就是说主体与客体的相互作用、实践活动应在辩证法中占中心地位。
黑格尔说的道理:《自然哲学》和《精神哲学》看不明白的话可以去看《实践论》,然后再想想实践活动到底应该居于什么地位。言必称主体与客体、那敢问什么是主体?总不能说“人就是主体”吧?那简直太倒错了,把主体窄化成“人”本来就是资本主义异化的恶果。
“主体”有几个方面的含义——一方面,主体是运动中或运动背后支持着运动不动的同一性,这和“实体”用法一致;另一方面,主体是反抗同一性的、是能动性和超越性之源。整合這两个互相矛盾的概念靠的是回溯——主体总是事后回溯、能动地建立的(类似于一种自我询唤),处于一种能动和不动的张力之中。换言之,主体偏向于一种结构而不是一种第一人称体验;即使指“第一人称”、也是“第一人称”這一位置。换言之,街上的车和脚边儿的石头也可以是主体、我的袜子和细胞也可以是主体……自然界所有的物在一定意义上都是主体,都具有主体的自反性特征;神作为自然界的自我溢出也是主体,而且也没有感官体验和思想活动——纯纯的目的因。与“泛主体”对应的也就是泛对象(客体)——实践唯物主义者天天复读“对象性实践活动”“离了人的实践自然界也是无”,却忘了马克思也说过对象性不只是人的对象性、太阳和植物也互为对象。对象性里也未必有什么“感性”,其实就是一种投射——例如货币就是商品的价值对象性;即使没有人类的意识在观察感受这些原始材料、原始材料自己也已经萌发出了相互之间的自组织系统,这也是一种对象性。
言必称主体/实践/对象化三板斧,结果一提主体那就是一个大写的“人”。这里倒退几步,只是有读者可能会问、为什么黑格尔主义要给苏马搭把手?为什么不能干脆放弃苏马自生自灭?
答案是道统:
这成果既包括在外在的声望,也包括内部的稳定统一,当然历史上出现问题的是后一方面,胡大平强调的也是这一方面。但是,任何一个真正的领袖都应该这么做,都应该善于收取这些成果。如果说党在这件事上有什么错误,那么就是错误地让伯恩斯坦这个机会主义分子得以占据了这样有利的地位。但是,正确的是将合适的人安排到这个地位上,而不是取消这个地位,否则代代另起炉灶,前人的努力都付乌有了。下面我们就将看到,第三国际在西欧事务上力不从心,相当程度上就由于它没能享用前人的成果。
《理论的批判史和批判的理论史》
今天的左派固然没什么事业可言,但倘若想再起高楼、其实也不难看出在每一次群众的自发斗争中都能看到猫猫头的“余威尚在”——这既是感情上的联系亦是一种关于合法性的策略。托洛茨基提出的“革命历史继承权”的争夺,现在正在发生——即使左派没什么事业,但马院仍时刻感到一种威胁:
罗马天主教的反动是雅典灵智,中国马克思主义的反动是西方哲学。济济耆英的这一次更化也要借重对手的源头,“以母改子”了。于是,在整个自由的风气中,忽然发现了马克思是康德的继承者,最尊重实践理性,还是卢梭的继承者,反思着人类的异化与不平等。马克思也是柏拉图的继承者。单是这一句话,倒也并不新奇,民国间就有先声了。但那时是将《理想国》纳入社会主义的范围,这时却相反,马克思纳入了柏拉图主义的范围,这是柯勒律治、怀特海那种意义上的柏拉图主义。当然,还有他公然自认的老师黑格尔。只是黑格尔可能已经有点显得俗气了。
承前的方面活跃起来,启后上更是大大解放了思想。斯大林绝对不是马克思的学生。列宁即使是,也谈不上多好。卢卡奇、葛兰西、卢森堡才是好学生。乃至战后西方马克思主义者马尔库塞、弗洛姆、萨特,也都比他们更像。而如弗洛伊德、韦伯、卡西尔、海德格尔、福柯等,尽管大处异趣,也多少可以引申。
《理论的批判史和批判的理论史》
那么,自认Mlmist者又该如何应付这哲棍与学阀们的十面埋伏了?最无力的回答就是固守教条,而有志气者就要深挖导师们的可观财富、而非空守宝山不自知。如果不去进行一个再阐释工作,MLM的智慧就会淹没在教科书画风的左八股里:
老一代的、与第一代经典作家生活在同一时期的革命者相继凋零,却是不可回避的无情事实。一同沉没的还有他们那一代人的共同记忆,马克思、恩格斯的著作也是基于这些记忆写成的。在读者的方面也是这样。过去许多不言而喻的事态已经忘却。
《理论的批判史和批判的理论史》
而如果我们能带着今日的问题重新让昔日的文本苏生、那么苏联马克思主义的智慧可以去到何种境界呢?这里的典范是伊里因科夫:
与布洛赫的进步宇宙论相对应的激进观点是由唯一值得被认真对待的苏联马克思主义者伊夫德·伊里因科夫[Evald Ilyenkov]在其早期关于“精神宇宙论”的手稿中提供的。[2]他挑衅性地依靠对西方马克思主义者来说的罪魁祸首[ultimate bête noire]——弗里德里希·恩格斯的被追认为《自然辩证法》的手稿,以及苏联的辩证唯物主义传统——并将它们与同时代的宇宙论相结合,将辩证唯物主义关于现实从物质的基本形式通过不同的生命形式到(人类)思想的逐步发展的想法带到其逻辑的尼采式结论。
……
他关于现实的激进自我毁灭的概念也是如此:尽管这显然是一个幻觉,但不应该被轻视,因为它是西方马克思主义整个项目中的一个致命缺陷的症候。受制于社会实践作为我们经验的终极视域的先验角色,它不能充分考虑到作为实在界中的裂缝的激进否定性,这使得主体性的崛起成为可能;这个被忽视的维度,被先验思想排除在外,然后在现实中作为彻底的世界毁灭的幻觉回归。
《伊夫德·伊里因科夫的宇宙论:辩证唯物主义的疯狂点》
如果说伊里因科夫是“苏马比西马更讲主体性”的反戈一击、那红军派就是经典马克思主义的意外之喜:尽管红军派的语言带有苏式风味,但红军派的理论分析却是经典马克思主义的颠倒。
从伊里因科夫那里,我们能感受到苏联马克思主义被忽视的潜力;而从红军派这里,我们看到的是苏联马克思主义作为一种“语言习惯”具有的可观弹性,那么一种保持着教科书苏系风味但又能容纳新锐思考的“新·苏联马克思主义”作为一个承接革命历史、维系“实践左”和“理论左”情感的媒介(同时也是一个保证理论和实践互译性的渠道)是必要的。
4.黑马之辩/变
在论述了黑格尔主义对今日Mlmist的亲缘性和有用性之后,我们还需要回顾一下为什么黑格尔不是马克思——这是杜绝各种中道黑格尔主义、乃至法西斯黑格尔主义者以母改子的预防措施。
如果我们承认推动思想发展的东西在于思想之外,那么就可以轻松接受以下事实:马克思不是在研究了政治经济学、发现了剩余价值后创建了剥削理论并指导了阶级斗争,从学者变为了革命者;恰恰相反,马克思是先观察到了阶级斗争,然后才去研究了政治经济学、发展出了剩余价值学说然后回头指导阶级斗争。政治斗争总是先行于哲学思辨。
马克思主义只能是资本主义社会的产物。马克思不能在自由资本主义时代就预先具体地认识帝国主义时代的某些特异的规律,因为帝国主义这个资本主义最后阶段还未到来,还无这种实践,只有列宁和斯大林才能担当此项任务。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之所以能够作出他们的理论,除了他们的天才条件之外,主要地是他们亲自参加了当时的阶级斗争和科学实验的实践,没有这后一个条件,任何天才也是不能成功的。
《实践论》
而黑格尔确实是欠阶级斗争了——对于黑格尔来说,他的时代也就能琢磨琢磨等级制、并对还未完全崛起的市民社会作出一些带着恐惧的预兆,没有得到机会去细致分析真正的阶级社会与阶级斗争(资产阶级是第一个真正的阶级);但他非常熟悉民族战争,神罗与革法的战争狠狠地让黑格尔体验了一把人间疾苦,从此走上了民族国家间的永恒战争之路。在当时,黑格尔没有注意到社会主体不是民族而是阶级、因此也忽视了阶级背后作为实在界的生产关系的矛盾;但另一方面,黑格尔那在时间中过渡的理论始终有待经验性的内容填充,因此也始终向未来可能的全新经验开放,使得后世同情他哲学的人不必去支持他那政治立场在后世重现。
如果德国国家制度的现状表示了旧制度的完成、即表示了现代国家机体中那个肉中刺的完成,那么德国国家学说的现状就表示了现代国家的未完成、表示了现代国家机体本身的缺陷。
《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
作为当下的存在回溯的改变了自己的史前史 ,意味着对前资本主义时代历史作阶级分析符合了资本主义内在的真理、但它不符合作为《那个历史时刻》的真理;但同理,恰恰是因为资本主义的出现、前时代的真理本身早被扭曲,因此确实可以说没有其他解释能够是真理——对历史做阶级分析也是一种意识形态罢了——只是我们想不到其他的替代品能够“不是”意识形态。很不幸,身处时代转型期的黑格尔那里只能说隐含着对未来资本主义的批判,但是又天真的相信某种直接的现实力量——哪怕它很不完善。(国家的巨灵)
黑格尔的临终遗言是“只有一个人理解我…就连这个人也不理解我!”他大概也料想到了自己身后事必将是混乱的深渊:倾慕古希腊而深知古典世界不可逆、赞赏现代自由又害怕私法僭越、保存民族独立又希望争夺世界历史、野心勃勃又束手束脚……在现实变得灰暗时,老哲棍为灰暗的现实画下了灰暗的句号。他那圆融的体系终究不过是昙花一现,被“保守的体系压抑着的革命怒火”在他撒手人寰后喷涌而出、迸裂了他的伦理国家,而世界历史也进入了更加波澜壮阔的时代。
黑格尔能理解他自己吗?或许黑格尔的谜对于黑格尔自己来说也是一个谜。马克思用救世阶级颠覆了民族国家、而列宁甚至意图颠覆社会本身(一切上层建筑和普遍维度的社会联系)、科耶夫则相信私法关系未来将夺舍并超越国家主权最终实现普遍同质的世界公民社会……老哲棍爆了一地金币,而已经展开了的市民社会和现代民族国家的各方势力都从中拾取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结语
坦白讲,这篇两万五千文字的东西是我迄今为止最长的文章了。这里我必须要感谢一些朋友们为我提供的理论支持和帮助减轻了我“分娩的痛苦”。我履行了自己对一些朋友们的承诺,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如今未圣已经丑态百出疲态尽显,就让争论在此结束吧!
“未明子还是不能谈太多,黑粉也是粉,最好等自己凉。”